王景灏心想,看来查郎阿这些日子已经把甘肃的事情调查清楚了,掌握了第一手资料,再也没有必要哄骗他了,还是直说了好,免得以后给他加个违抗圣旨,不如实交代犯罪事实的罪名。
王景灏看着借条,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额头上的冷汗也更多了。
“王大人,这是我从百姓手中拿到的官府借条,上面写着借粮加息三厘。百姓还说许容瞒着旱灾不报,逼迫老百姓交粮纳税,这些事情王大人可否知道?”
王景灏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钦差大人,实不相瞒,这些事情下官都知道。下官曾多次劝过许大人,让他推行皇上新政,宽待百姓,可他根本不听,还骂我多管闲事。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拿他没办法。”
查郎阿点了点头,“王大人既然知晓这些事,劝谏许容又不听,为何不向皇上奏报?”
王景灏苦笑着说:“许容是先帝时期的模范巡抚,深受先帝青睐,下官怕贸然奏报,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查郎阿知道王景灏不敢上奏是有后顾之忧的。
他站起来,走到王景灏跟前,看着王景灏,拍了拍王景灏的肩膀,“王大人不必担忧,有我在,一定会把这些事彻查清楚的,给皇上一个交代,给甘肃百姓一个公道。还望王大人能够认清形势,积极配合我调查此事,给我提供更多有用的线索,争取宽大处理。不要到时候后悔了,可就无处去诉说了。”
王景灏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哈腰,“钦差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全力配合大人调查此事的。查大人您不知道,许容在甘肃一手遮天,匿报灾情,盘剥百姓,结党营私。下官是敢怒不敢言,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您来了,给我们做主,一切事情都好办。我听您的。”
“好,王大人,有你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现在请王大人把你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我说说吧!”
“嗯,查大人您稍等!下官拿样东西给您看。”
王景灏说着,从会客厅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边角被磨得发毛,这是王景灏私藏的巡抚府库的流水底账。
王景灏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递给查郎阿:“大人,这是许容近两年的粮册,上面明明白白记着,他每年加息所得的银子,足足有十万两,大半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还有一部分,送给了京城里的官员!”
查郎阿接过账册,仔仔细细地翻看起来,越看脸色越阴沉,手指节捏得咯叭作响:“好一个许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欺上瞒下!”
查郎阿指着其中的一页,语气严厉地说道:“王大人,你过来自己看。雍正十三年秋,户部拨给凉州卫的赈灾粮,账面上写的是三千石,可是下面批注的却是只拨了一千八百石!剩下的一千二百石,是被哪个鼠辈吞进了肚子里?”
王景灏脸色“唰”地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浑身战战兢兢地,像筛糠似地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偷眼觑着查郎阿铁青的面色,心知这位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出身,最恨的便是州县欺瞒、藩司徇私。
他只得咬咬牙,把心一横,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容禀!这凉州卫的事,下官隐约……听过风声——说是前任与凉州知府……勾连,把余粮……折成了银子,一半孝敬了京里的王爷,一半……一半分润给了底下的州县官。下官得知此事时,已经是木已成舟,实在是不敢声张啊!”
“不敢声张?”
查郎阿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震得跳起来,茶水溅出几滴,跌落在他石青色的朝服补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站起身,踱到王景灏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如刀,盯得王景灏头皮发麻,“蹭蹭蹭”的,额头上渗出许多密密麻麻的冷汗珠。
“你是甘肃布政使,掌一省的钱粮民政!出了这么大的窟窿,你不敢声张,是怕得罪京里的王爷,还是怕砸了自己的乌纱帽?!”
王景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京中那位王爷势力大,下官实在是……实在是不敢啊!还望钦差大人高抬贵手,手下留情,指条明路,下官愿将功补过。但凡大人吩咐,下官定是上刀山下火海,绝无半句怨言!”
查郎阿看着王景灏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脸上的怒色稍稍缓和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那本藩库底账,指尖划过那行朱笔批注,声音沉缓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大人,本钦差给你指出两条生路,你看着办吧!”
“大人,请说,下官遵命。”
“好,你听着。第一,三日之内,把所有涉及亏空的州县名册、官员履历,一一造册呈报,不许遗漏一个名字。”
“第二,传本钦差的钧谕,所有吞了赈灾粮的官员,限五日内把赃银悉数缴回藩库,逾期不交者,本钦差亲自摘了他的顶戴花翎,押解进京,交刑部议罪!”
“是是是,钦差大人,下官遵命。”王景灏磕头如捣蒜地说。
查郎阿顿了顿,看着王景灏连连应“是”的模样,又补了一句,语气冷得像冰:“记住,王大人。本钦差的刀,不斩无辜之人,但也容不得半点欺瞒。你若敢在名册里掺半点水分,休怪本钦差连你一同参了!”
王景灏磕头如捣蒜,额角已是一片青紫:“下官遵命!下官即刻便去亲自督办此事,绝不敢有丝毫隐瞒!”
半月后,查郎阿风尘仆仆地从甘肃赶回京城,袍角上还沾着甘肃的黄土,靴底的泥垢里,竟还嵌着半粒掺了沙土的糙米。
养心殿的暖阁里,龙涎香袅袅绕绕,乾隆捏着一枚玉佩,指尖在玉纹上反复摩挲,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臣查郎阿,叩见皇上。”
查郎阿马蹄袖一甩,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