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年春,新桃换了旧符,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上,还留着年节的余温,春节的喜庆气氛还弥漫着整个京城。
可是,京城里氤氲的这股暖意,却半点也吹不进理亲王府的深宅大院,理亲王弘皙的府上仍然是春寒料峭,寒气逼人。
理亲王弘皙立在廊檐下,望着阶前那方冻得发脆的青石,指尖捻着块翡翠玉佩,凉得刺骨。
他是废太子胤礽的长子,曾是朝野公认的“准储君”。
紫禁城的角楼,他少时不知曾登过多少次。
那时他总以为,这天下,迟早是要落在他掌心的,他就是那个掌控大清朝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可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他的父亲胤礽两次被圣祖爷康熙废立,最终父亲胤礽与皇位失之交臂。
最后,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皇位出乎意料,出其不意地落到了皇叔雍正手上,雍正顺利地登上了皇位。
从此,彻底断了他的那份念想。
后来,雍正驾崩,他的四皇子弘历——那个比他小了近二十岁的弟弟,又端坐在了金銮殿的龙椅上,成了皇位合法的继承人,接受万民朝拜。
弘皙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越想越生气,他心里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不能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沉沦下去,他要奋起反抗,采取行动,夺回本应该属于他的皇帝宝座。
父亲胤礽输给了皇叔胤禛,他绝不能输给胤禛的儿子弘历,他要去争取,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要夺回皇位。
“王爷,外面冷,回屋吧。”
就在弘皙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侍从忽然低声说。
弘皙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一捏手中紧紧攥着的玉佩,将心中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玉佩上,玉佩被他捏得发出吱呀的碎裂声。
弘皙一怒之下,顺手一扔,玉佩从他手中“嗖”地一下飞出,撞在了廊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随后跌落在台阶上,碎了。
碎片被台阶撞得四处乱飞。
侍从吓得一个激灵,忙跪下道:“王爷息怒,奴才刚才哪儿说错了?请王爷治罪。”
“你没说错什么话,起来吧!不关你的事。”弘皙沉声道,“快去备马,本王爷想出去大街上溜达溜达,散散心。”
“嗻。奴才这就去给王爷备马。”
侍从说完,站起身来,一溜烟地跑出去备马。
唯恐跑得慢了,弘皙反悔,把他倒叫回来,气出在他的身上,把他暴揍一顿。
弘皙脾气古怪,情绪反复无常,这让身边的侍从常常提心吊胆,胆战心惊,唯恐一不小心,哪儿做的不对,遭到他的惩罚。
其实,侍从哪里知道此时弘皙心中的烦恼呢!
弘历早已经厌烦透了这府第里的沉闷气氛,厌烦透了那些下人小心翼翼的眼神,更厌烦自己这“理亲王”的封号——听着尊贵,其实不过是新皇帝用来安抚人心的幌子,他心里感觉到窝囊透顶了。
他想要得到的不是这亲王的封号,而是金銮殿上的那个须弥九龙宝座。
一会儿,侍从从外面气喘吁吁地飞奔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王爷,马备好了。”
“好,知道了。”
弘皙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就朝府门外奔去。
侍从不敢多问,紧跟弘皙其后,朝府门外奔去。
弘皙出了府门,二话不说,走到马前,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疾驰而去,后面扬起阵阵尘土。
“嘚嘚嘚”,马蹄声渐行渐远。
侍从呆呆地站在府门前,看着弘皙渐渐远去的背影一直消失在他的视线外,他才折回身来,走进府门,轻轻地把高大宏伟的王府大门合上。
弘皙一路策马扬鞭,来到京城里的大街上。
他勒住马缰绳,看了一会儿,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一处拴马桩上,信步在大街上溜达起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弘皙的心情一下子比刚才在王府里好多了。
大街上,挑担子的货郎、叫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穿着破棉袄追逐打闹的孩童,还有街道两边店铺里传出的高低不一的吆喝声,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可是,这大街上的烟火气,却无法抚平弘皙心头的郁闷和烦恼。
弘皙信步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城隍庙附近。
城隍庙的街角,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堆人,正吵吵嚷嚷着,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弘皙觉得好奇,驻足看了一会儿,身不由己地走了过去。
弘皙挤进人群,想看看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么多的人围着看热闹。
弘皙用力扒开人群,只见人群中央站着一位白须飘飘的仙骨道士。
那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戴混元巾,手里捏着一杆拂尘,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逸,却又藏着一丝锐利之气。
“相面算卦,测字卜问前程,不灵分文不取。”
道士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飘进弘皙的耳朵中。
旁边有个人高声说道:“这道长好眼力!竟然看出我是经商的,真了不起!”
“真的吗?”有人问道。
“真的,不信你让他算一卦,保证一算一个准。”
围着道士的人七嘴八舌地纷纷议论着。
弘皙内心一震,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何不让这个道士给他面相一番,卜一卦,看看他的前程如何。
弘皙心中这样一想,又往前挤了挤。
周围的人见弘皙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纷纷躲避退让。
弘皙又往道士跟前紧靠了一步。
此时道士注意到了靠近他的弘皙,抬眼一看,目光便直勾勾地盯在了弘皙的脸上。
道士原本淡然的神色,骤然一凝,眼中突然掠过一道亮光。
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穿着的衣服和皮囊,直看到骨子里去。
弘皙被道士看得浑身极不自在,有点愠怒地说道:“怎么?穷道士,你这样盯着看本王爷,难道本王爷面相有啥怪相?”
道士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看了弘皙半晌,忽然稽首行礼,压低声音,却不容置疑地说道:“贫道见过理亲王。”
弘皙闻听此话,心中大吃一惊,浑身一震。
他今日出门时,特意换了寻常的锦袍,并没有穿王爷服饰,也没有带随身侍从,这道士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能一眼就认出他是王爷呢?
“你……”
弘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和困惑,“你如何认得本王?”
道士微微一笑,拂尘在胸前轻轻一摆,语气从容:“王爷别紧张!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借一步说话,贫道慢慢给王爷细说。如何?”
“好!”弘皙抱拳施礼,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
围观的人听说这个人是理亲王爷,吓得赶紧躲得远远的,给他们让开了道,唯恐挡了王爷的道,挨揍。
道士见围观的人群让开了道,忙引导着弘皙来到街边的一个僻静的地方,抱拳施礼道:“王爷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在这儿说话吧!这儿人少。”
“好吧!本王爷洗耳恭听。”弘皙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