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祭天大礼告成,大赦天下的黄纸告示便贴满京城的街头巷尾,不过半日,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城。
“大赦喽!皇上要大赦天下啦!”
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挑着担子快步穿梭,青石路上的百姓纷纷围拢,你推我搡挤着去看告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新君登基就是不一样,祭天就大赦,这是要给咱们百姓谋福啊!”
“可不是嘛,听说连往年的欠赋都减免了,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妇人们攥着菜篮子低声议论,挑夫们放下扁担拱手相贺,连街边闲散的乞丐也都跟着拍手叫好,满城皆是欢声笑语。
乾隆皇上大赦的恩诏颁布还不到半个月,消息已经顺着驿道传遍全国各地,朝野上下一片称颂。
百姓欢欣鼓舞,养心殿内却是另一番肃杀气象。
御案擦得一尘不染,各地卷宗按省份整整齐齐地摆在御案两侧,殿内燃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空气里裹着无形的重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乾隆皇上着一身暗纹常服端坐在御座上,脊背挺直,目光冷锐如刀,全然没有了祭天归来的意气风发,只剩帝王审视臣下的凛冽威严。
张廷玉垂手侍立左首,沉稳持重,静候训示。
鄂尔泰和讷亲躬身在右,鄂尔泰低垂头颅,沉默不语。讷亲眉眼间满是机敏恭谨。
三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今日各省督抚分批进京述职,绝非寻常问话。
“传河南巡抚孙国玺觐见——!”
太监尖细的传召声划破寂静,孙国玺弓着腰,脚步快而轻地踏入殿门,刚跨进门槛,“噗通”一声,就直挺挺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叩首道:“臣孙国玺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后,不敢抬头看端坐在御座上的乾隆皇上,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乾隆亲手革了贪功跋扈的王士俊,破格提拔上来的河南巡抚,皇上对他寄予厚望,更对河南积攒多年的田亩积弊,摸得一清二楚。
御座上的乾隆没有半句客套,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孙国玺,你到河南也有些时日了,朕今日不问别的,只问你一件事——河南全省垦荒田亩,实数究竟是多少?”
孙国玺身子猛地一僵,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双手死死按在地面,指节绷得发白。
他知道这道题躲不过,更清楚皇上手里攥着王士俊当年上报的数字,两边差得离谱,稍有差池,就是杀头的欺君之罪。
“回……回皇上,”他声音发颤,牙关都在打颤,“臣到任后不敢有半分懈怠,领着各府州县官,逐乡逐户下到田间地头,一寸一寸地实地丈量土地亩数。截至本月,河南实垦荒田,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亩,分毫不敢虚报。”
话音一落,养心殿的空气瞬间凝固,檀香仿佛都冻住了。
乾隆皇上指尖轻轻敲击御案上的卷宗,“嗒、嗒、嗒”,节奏缓慢,却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孙国玺的心口。
乾隆皇上面色微沉,语气冷了半截:“一万三千多亩?王士俊当年给先帝和朕递的折子,写的是三万八千余亩。差出两倍还多,你告诉朕,是你瞒报,还是他谎报?”
“皇上明察!”孙国玺浑身一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噗噗”连连叩首,“臣绝不敢瞒报!王士俊躲在衙署里,听下属虚报粉饰;臣是一步一个脚印,亲自走到黄河岸边、各村各镇量出来的!黄河年年决堤,大水一淹,良田全被沙压泥盖,亩数自然锐减;水退新滩才略有增加,所有数字都是实地核算,绝无半字虚言!”
乾隆皇上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锐利似要穿透人心,见他惶恐却不慌乱,所言句句实在,神色才稍稍缓和。
“起来说话。”乾隆语气放缓了几分。
“谢皇上。”
孙国玺这才敢站了起来,两手垂立,不敢抬眼,恭候乾隆训示。
“你肯走出衙门,亲自实地核查,不做甩手掌柜,这一点,比王士俊强要百倍,朕很满意。”
乾隆皇上说到这儿,顿了顿,孙国玺心里轻松了许多,心想,看来乾隆皇上不训斥他。
可是,谁知乾隆皇上却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些许批评,说道:“但朕把话挑明,河南历任巡抚,都有毛病。先帝在位时的田文镜,号称模范巡抚,可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一味揣摩圣意。为了政绩突出,欺上瞒下,谎报政绩,开一亩慌地敢报三亩,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当然,田文镜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也有长处和优点。在他治理河南期间,吏治严苛,盗贼绝迹,官员不敢贪腐,这点难能可贵。”
乾隆皇上说到这儿,目光再次直勾勾地盯在孙国玺身上,神色严肃地说道:“可你孙国玺,恰恰相反,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多报虚报,你少报瞒报,两亩地只敢报一亩,全国丰收,唯独你年年奏报歉收。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你这也是在揣摩朕的心思!”
孙国玺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急切辩解道,“皇上圣明,请您明查,臣绝无此意!臣是怕步王士俊的后尘啊!他当年为了垦荒功绩,强逼百姓毁林拆屋,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臣亲眼见着民间疾苦,宁可少报,也绝不再逼迫百姓,绝不让河南百姓再受苛政之苦!”
乾隆皇上听后,非但没有缓和语气,反而语气变得更加更厉:“少报就是忠直?错!无论多报少报,不实事求是,就是欺上瞒下!王士俊不光苛政害民,还敢私下妄议朝政,非议朕的新政,阳奉阴违敷衍了事!这样的不忠不义之臣,朕革职逐回原籍,已是从轻发落!”
孙国玺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会连连称是。
乾隆皇上说到这儿,忽然语速放缓,字字千钧:“孙国玺,朕告诉你,你要记住前两任的教训,守中持正。田文镜的清廉、严管吏治,你要学;他浮夸揣摩,你必须抛弃。王士俊的残暴、抗旨,你半分都不能沾。”
“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数字,实实在在的百姓生计,不是你们邀功的假政绩,也不是你们避祸的假歉收。从今往后,河南所有钱粮田亩,据实上奏,不许再走极端。”
孙国玺又惊又愧,忙叩首不止:“臣谨记圣训!一定据实奏报,安抚百姓,整顿吏治,绝不辜负皇上重托!”
“起来吧。”乾隆皇上挥挥手,“朕提拔你,就是信任你,相信你能够革除积弊。回任后三日内,把真实田亩造册,速速派人送京,不得延误。”
“臣遵旨!谢皇上恩训!”
孙国玺再次叩首,躬身倒退而出。
走出殿门时,后背官服早已经被冷汗浸透,心里却彻彻底底明白了——新君治国,不偏不倚,唯实是从。
殿门合上,养心殿重归死寂。
张廷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皇上,孙国玺虽过于谨慎,本性忠厚,稍加训导,必能守住河南。”
讷亲连忙附和道:“皇上恩威并施,既点醒了他,也敲打了天下督抚,往后再无人敢虚报瞒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