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俊听了这些兵丁的话,眼神暗淡了许多,喉结蠕动了几下,沉声道:“垦荒之事,我是为了让流民有田可种、有饭可吃。虽有激进之处,却绝非虐民。你们身在底层,应知饥馑之苦。若不是官府推动垦荒,那些流民只能饿死在荒郊野外。何来今日河南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
“哟,都成阶下囚了,嘴还硬!”老兵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朝廷都说你大悖天理,那你就是错了!少在这里狡辩,老老实实地待着,不然有你好受的!”
说罢,便转身走进正房,留下王士俊站在囚车上,独自在寒风中矗立。
王士俊望着深邃夜空中那轮残月,月光清冷,洒在身上,更添了几许寒意。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丝丝冷意,深入骨髓。
王士俊的脑海中,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地又涌了上来。
当年他垦荒有功,先帝雍正爷握着他的手,感激地说:“士俊啊,你是个实心实意办事的人。大清的江山,就靠你们这些人给朕撑着,朕得好好感谢你们。”
“皇上,别说了。我们是您的臣子,就应该为您分忧解难。这是我们做臣子的职责,也是份内之事,应该的。您就别说谢了。”
先帝雍正爷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松开,“你真是朕的模范好巡抚啊!”
“谢皇上夸奖!为了大清江山社稷繁荣昌盛,国富民安,臣愿意鞠躬尽瘁,殚精竭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朕就喜欢你这样忠心耿耿,鞠躬尽瘁,为国担忧的好臣子。”
那时的紫禁城,烛火通明,先帝雍正爷的目光里满是期许。
王士俊想起他初到河南,看着漫山遍野的荒地与饥民,曾立下誓言,要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确实犯了一些激进冒失的错误,为了完成朝廷布置的垦荒任务,他确实是把百姓逼得很紧。
可是,那也是没办法啊!
那些流民百姓,若不是官府硬逼着他们去垦荒种地,他们是不会自己主动去垦荒种地的。
作为河南的父母官,封疆大吏,一省的巡抚大人,他岂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流民百姓去挨饿受冻,最后饿死吗?
可是,谁能想到,这些过去闪耀在他个人历史上的,曾经引以为豪的辉煌政绩,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错误和败笔,成了他终生的疼痛。
王士俊想到这里,眼里流下了混浊的泪水。
他想完了过去的那些事,又开始想如今的事。
如今,他过去那些曾经辉煌的政绩,却成了别人弹劾他的最有力的罪证。
朝廷里的史贻直,在乾隆皇上面前弹劾他,九卿又声讨他,乾隆怒斥责他“大悖天理”。
这一切,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喉间涌上一股痰,堵得他出不来气,心慌气短。
他不服。
他不是虐民,不是误国。
他只是想守着先帝雍正爷的法度,守着那份君臣相知的情分,让河南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可这天下,早已经不是先帝雍正爷的天下了。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囚车的木板上,洇湿了一大片。
囚车又走了数日,终于抵达了黄河渡口。
此时的黄河,浊浪滔天,汹涌的波涛如万马奔腾,不停地拍打着岸边的乱石,溅起万丈高的水花,风声与浪涛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押送王士俊的兵丁们,牵着马,将囚车停在渡口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打算歇息片刻,等渡船靠岸。
一个身材高大的兵丁从行囊里掏出几个冰冷的窝头,走到囚车边,恶狠狠地扔向囚车里面,窝头“咚”的一声,砸在王士俊的胸口,又滚落在他脚边。
“诺,吃吧!别饿死了。饿死了你,我们回去不好交差。等到了京城,你还要受审呢!”
王士俊弯腰捡起窝头,那窝头硬得像块石头,表面还结着一层白霜,冻得刺骨。
他抬头看向那兵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兄弟,这窝头冻得坚硬,能否借火烤一烤?这般生冷,实在难以下咽。”
那兵丁嗤笑一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烤火?王大人你可真会享受!你在河南作威作福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那些被你逼着垦荒的百姓,有没有热饭吃?”
说完,他恨恨地踢了踢囚车的栏杆,“如今给你口吃的,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还不满意?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旁边另一个兵丁附和道:“就是!咱们奉命押解你,没让你挨饿受冻就不错了。你还想要热的?告诉你,到了京城,有你更难受的!”
王士俊看着手中的冷窝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些满脸不耐烦的兵丁,再没有说话,紧皱起眉头。
他知道,再多的辩解也是徒劳的,如今的他,早已经没有了跟这些兵丁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掰了一小块窝头塞进嘴里,粗粝的渣滓刮得喉咙生疼,冰冷的触感顺着食道滑下去,冻得肠胃一阵抽搐。
他慢慢咀嚼着,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着砂石,但是为了活命,他还是强迫自己硬咽下去。
王士俊咀嚼着生硬冰冷的馒头,抬起头,望着奔腾不息的黄河水,浪花翻滚,向东而去,永不停歇,忽然想起先帝雍正爷曾与他闲谈时说过的一句话:“黄河九曲,虽历经曲折,但终究要向东流的。这是天道,亦是国运。”
是啊,黄河终究是要向东流的。
人生不也是一样嘛!
新皇的新政,就像这黄河水,浩浩荡荡,势不可挡。
而他王士俊,不过是一块挡在河道里的顽石,跟不上时代的洪流,终究会被裹挟着,碾得粉身碎骨,顺流而下,淹没在滚滚洪流中,永不返回。
王士俊苦笑一声,浑浊的眼泪再次落下来,砸在干裂的手背上,竟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他想起当年在醉仙楼,乡绅们围着他恭维,说他是河南的救星。
那时他意气风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激情豪迈地说:“我王士俊无愧天地,无愧百姓”。
可如今想来,竟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渡口的渡船终于缓缓靠岸。
江风裹着湿冷的雾气,卷过埠头,浪头拍打得石阶哗哗作响。
王士俊看着这一切,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