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明明灭灭，鎏金铜炉飘出淡淡檀香，却压不住空气里绷得发紧的气息。
乾隆皇上端坐在龙椅上，指尖不轻不重地叩着扶手，目光沉沉落在阶下躬身而立的杨名时身上，缓缓开口道：“杨名时，你为官数十载，清正刚直，学识更是朝野公认。朕今日召你，有一事相托。”
杨名时腰背挺得笔直，语气沉稳得不起一丝波澜，朗声应答道：“请皇上明示，臣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乾隆皇上抬眼盯着杨名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直言道：“朕想请你入上书房，做诸皇子的老师。”
乾隆皇上话音一落，殿内骤然一静，只剩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杨名时微微抬首，眉眼间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倒凝起一层深重的忧虑，沉声道：“皇上，臣谢皇上厚爱。只是皇子乃国之储贰，臣性情刚直，不懂圆滑，恐教不好皇子，更恐触怒天颜，误了皇家体面。臣斗胆说一句，还是请皇上三思而行，另请高明。”
乾隆皇上听了杨名时的话，眉头微微一皱，眉梢猛地一挑，语气瞬间沉了几分，愠怒地问道：“哦？你的意思是不肯接受朕的这份差事？”
杨名时见乾隆皇上愠怒，忙垂首躬身，声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请皇上恕罪，臣并非不肯，只是不敢。臣教书，向来只认道理，不认身份。皇子若有错，臣必直言指正，届时若惹得皇子不快，乃至龙颜大怒，臣担待不起。”
杨名时话音刚落，气氛骤然凝重到极致，连空气中的檀香仿佛都凝固不动。
乾隆皇上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丹陛，目光紧盯着阶下之人。
“杨名时，朕要的就是你这份刚直。皇子们养在深宫，身边多的是阿谀奉承之辈，缺的就是敢说真话、敢严教的先生。”
杨名时依旧没有松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往的隐痛，直言道：“皇上可知，臣当年为官，因直谏获罪？臣不想因教皇子，再引祸端。”
乾隆皇上脚步一顿，语气笃定，掷地有声：“朕知你过往。今日朕亲口许诺，你在书房管教皇子，只要是为了学业、为了德行，无论言辞多厉，朕绝不怪罪于你。”
杨名时却轻轻摇了摇头，态度异常坚定，寸步不让：“皇上，臣要的不是陛下的一时宽容。臣若为帝师，必严规戒律，皇子们犯错，罚跪、戒尺、面壁，皆按规矩来，皇家的身份，在臣的课堂上，不作数。”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乾隆皇上猛地停住脚步，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锁住杨名时，声音冷得像冰：“杨名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皇子乃是金枝玉叶，你竟敢要对他们动戒尺？”
杨名时并没有因为乾隆皇上突然生气而却步，仍然昂首挺胸，毫无惧色，不亢不卑地迎着乾隆皇上的视线，朗声反驳道：“皇上，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若一味纵容皇子，他们将来如何成为国之栋梁？臣若不能严教，宁可不当这个老师！”
乾隆皇上盯着杨名时久久不语，殿内只剩下两人平稳却紧绷的呼吸，烛火疯狂摇曳，将两人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乾隆皇上强压着怒意，一字一句地问道：“杨名时，你就不怕朕治你大不敬之罪？”
杨名时面色不改，语气坦荡：“臣一心为大清江山社稷着想，为皇子们前程考虑，问心无愧，何惧之有？若皇上不能容臣严教，臣今日便请辞归乡。”
乾隆皇上沉默片刻，紧绷的神色忽然一松，低低轻笑一声，满室寒意瞬间烟消云散。
“好一个问心无愧！杨名时，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朕答应你，上书房内，你便是最大，皇子们不听话，尽管管教，朕绝不插手，更不怪罪。”
杨名时听后，内心一惊，甚是欣慰，忙郑重躬身，深深叩首，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臣，谢皇上信任。臣定竭尽所能，教导皇子成才，不负皇上所托！”
乾隆皇上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语气也温和下来：“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了。明日起，入上书房任职，择日开课。”
杨名时垂首应道：“臣遵旨。”
次日清晨，上书房内窗明几净，书卷排列整齐，香炉里燃着清淡的松香，却压不住满室散漫又暗藏抵触的紧绷。
几位皇子或坐或站，神色吊儿郎当，唯独永琏端坐案前，静静翻书。
太监尖声唱喏：“杨先生到——”
杨名时身着素色长衫，步履沉稳地走进来，脸上没有半分逢迎，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皇子们只是随意拱了拱手，礼数潦草得近乎敷衍。
杨名时站定在案前，声音清冷有力，开门见山：“诸位皇子，从今日起，由我教授你们经史、修身与治道。先立规矩。”
永璋撇了撇嘴，侧头压低声音跟身旁的永瑢嘀咕：“又是规矩，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杨名时耳尖微动，没有回头，语气却更添几分威严，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上：“上书房第一条，课堂之上，禁止交头接耳，高声喧哗。第二条，有错必罚，不分身份。第三条，学问不问出身，只问勤懒。”
永璋顿时满脸不乐意，猛地站起身来，语气带着皇子的骄纵：“先生，我们是皇子，哪能跟寻常学子一样？再说了，先生教的那些，我们早就会了。”
杨名时缓缓转眸看向他，眼神不怒自威，沉声问道：“三皇子，你会什么？我且问你，《论语》中‘为政以德’一句，如何解释？”
永璋当场一愣，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就……就是当皇上要讲德行……”
话音未落，杨名时厉声打断，语气毫不留情：“浅陋！歪解！为政以德，是居上位者以德化人，以礼治国，非空泛一句讲德行！”
永璋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吼道：“我是皇子，你竟敢如此呵斥我？”
杨名时不退反进，语气更严厉，震得屋内一静：“进了这上书房，便只有学子，没有皇子。皇子身份，护不了你的无知，更挡不了你的懈怠。”
永琏连忙起身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缓和：“先生息怒，三弟年少轻狂，并非有意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