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战厅内。
关泽听着刘语桐的话语后，眉心紧紧皱起。
他缓缓低下头，眼底满是复杂与沉重。
……
多年前。
江浙区域驱魔师专属看守所。
这里是专门用来关押恶魔契约者的特殊地带，四周布满镇压恶魔力量的符文与阵法，滴水不漏。
冰冷幽暗的囚室之内，刘语桐孤身坐在角落。
她的双手双脚，全部被驱魔师技术部特制的封魔锁链牢牢锁住。
锁链通体漆黑，刻满压制力量的纹路，专门用来禁锢契约者体内的恶魔力量。
任凭她体内的邪恶恶魔之力如何躁动，都无法挣脱分毫。
囚室门外的走廊上，关泽静静伫立，看着玻璃窗内沉默死寂的少女。
一旁的陈蔽明双手抱胸，站在他身侧，满脸无奈。
“她还是什么都不打算说吗？”关泽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陈蔽明轻轻点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管我们的人怎么审问、劝导，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完全不理会所有人。”
说到这里，他语气凝重几分，继续补充道。
“而且我们尝试给她做了驱魔仪式，结果很意外。”
关泽眉眼微抬，神色平静，早已预料到结果，淡淡反问：“失败了，对不对？”
陈蔽明一愣，有些诧异的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
关泽语气淡然，眼底却藏着无奈，“她和邪恶恶魔的契约都出现纰漏，普通的驱魔仪式怎么可能成功呢？”
陈蔽明闻言沉默片刻，无奈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继续向关泽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一直耗着？”
关泽两手一摊，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
“还能怎么办？”
“只能继续调查了。”
说完，他抬脚，准备转身离开走廊。
可就在他踏出一步的瞬间，身后的陈蔽明忽然开口，一语戳破他心底最深的心思。
“老关，你早就知道全部真相了，对吧？”
关泽脚步一顿，背脊微微僵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承认，更没有否认。
他沉默几秒后，忽然轻声反问。
“老陈，你觉得现在这个社会，怎么样？”
陈蔽明瞬间怔住，没明白他突然发问的意思，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
关泽淡淡丢下三个字，不再多言，便抬脚迈步，默默离开了走廊。
……
档案调查室。
宽敞的房间里摆满层层叠叠的资料卷宗。
曹铭正跟着一众队员，低头整理、翻阅所有和刘语桐相关的案件资料。
听到脚步声，众人抬头，看见走进房间的关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起身恭敬问好。
“关队！”
关泽抬手轻轻一摆，声音温和：“继续忙你们的。”
他径直走到曹铭身前，低头看着桌上堆积的卷宗，开口询问。
“调查得怎么样？有没有查到新的线索？”
曹铭轻轻摇头。
“抱歉老师，还是老样子，都只停留在已知的内容上，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是吗……”
关泽低声呢喃。
果然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转身询问其他队员的时候，曹铭忽然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叫住了他。
“老师……”
“嗯？”关泽回头看向他。
曹铭抿紧嘴唇，犹豫良久，最终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我们……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句话一出，整个档案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队员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关泽静静看着眼前尚且年轻的曹铭，没有打断，安静等待他的下文。
曹铭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积压的所有疑惑与感触，全部吐露而出。
“一直以来，我所接受的教育都在告诉我。”
“所有和恶魔签订契约的人，都是贪婪、自私、输给自身欲望、为了一己之私作恶的混蛋。”
“可刘语桐的这件事，却彻底推翻了我所有的认知。”
他指着桌上的资料，声音颤抖。
“明明这起事件，从头到尾，她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明明常年被霸凌、孤立、羞辱，甚至还差一点死亡。”
“可那些肆意施暴的人、冷眼旁观的人的人，却全都安然无恙，没有任何人受到惩罚。”
“唯独被逼到绝境、选择与恶魔契约，进行复仇的她。”
“最后却被我们抓捕，定义为恶人。”
“老师，我真的想问……”
“我们的所作所为，真的是正确的吗？！”
曹铭的质问清澈又锋利，直击人心最深处的矛盾。
关泽怎么会不懂。
当年参与抓捕刘语桐行动的时候，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少女眼底的神色。
那是一种的失望。
毕竟，她被肆意践踏尊严，甚至整个人生都要被毁掉的时候，却无人问津，冷眼旁观。
没有人看见她的委屈，没有人替她伸张半分公道。
可当她被逼疯，决定亲手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这个世界的正义、规则、执法者们，瞬间全部涌现。
所有人都来制止她、抓捕她、审判她。
某种意义上，对她来说，这是何其的讽刺，何其的双标。
关泽沉默良久，缓缓走到曹铭身旁，手掌按在他的肩上，轻声缓缓开口。
“或许，这就是社会发展的弊端。”
“时代在进步，规则在完善，世道在和平。”
“但人心，从来不会跟着时代一起同步进步。”
“很多人，依然还停留在原地，甚至可能还在后退。”
“善良、温柔、体贴，这些人类最美好的品质，也因此在慢慢流失。”
“渐渐，冷漠、暴戾、恃强凌弱，这些恶劣的品质正在慢慢占据人类的内心。”
“ 所以刘语桐的事情，那些人并不是看不到——他们看到了。”
“只是因为伤害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所以选择性无视了。”
“只要火烧不到他们自己身上，哪怕别人被活活烫死，他们也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转过身去。”
关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继续说道。
“人类大多如此，只要没有遇到危害自己生命的事情，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错的。”
“这就是现实，很残酷，但你不得不承认。
“也正是这世间无数的寒凉，才会滋生黑暗，让恶魔有机可乘。”
“所以，刘语桐遭遇的一切，从来不是个例。”
“恶魔从来不是苦难的根源。”
“人心的冷漠，世道的不公，绝境的无助，才是催生黑暗的温床。”
档案室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默默听着这番话，心底五味杂陈。
曹铭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关泽转头，看向眼底尚存迷茫的曹铭，语气变得温柔而坚定。
“但是——”
“这个世界不还是有你这种保持着初心的人存在吗？”
曹铭一怔。
关泽笑道：“即使这个世界再破烂，依然存在一些看见不平还会问一句‘对吗’的人，还会为他人悲惨而共情的人。”
“他们就像是骨头，就是支撑着这烂透的世界。”
“但是，他们并不像我们，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们只是一群能力有限的普通人。”
“这样的他们，想要守护这个世界是十分艰难的。甚至很容易被这冷漠的世道淹没、吞噬。”
曹铭喃喃道：“所以，才会需要我们驱魔师来守护。”
关泽点头：“对。”
“我们不只是斩除作恶的恶魔、抓捕失控的契约者。”
“我们更是为了守护，守护那些还心存善良、保有初心、温柔待人的普通人。”
“我们抓捕黑化的刘语桐，不是为了审判她的委屈。”
“是为了阻止黑暗屠戮一切，不让仇恨彻底吞噬人间，不让更多悲剧重演。”
“对错有别，法理有度，人心有暖。”
“哪怕世间寒凉依旧，只要你我初心不改，驱魔之刃便永远向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