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端起瓷碗,慢条斯理地用完最后几口粥,动作从容优雅,自始至终神色淡然。
她放下碗筷,用餐巾轻拭唇角,清冷的目光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择日不如撞日,中午就去吧。”
众人闻声皆是一怔。
沈明峰微微蹙眉:“这么仓促?”
“你们受阵盘煞气侵染严重,不易耽搁。”沈清辞给小白擦了擦嘴,语气平稳,“破阵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中午阳气最盛,适合破阵。”
沈明峰喝粥的手顿了一下,一下一下搅动碗里的粥,勺子磕在碗壁上,发出轻响。“中午会不会太赶了?”
坐在旁边跟他相处几十年的林宛如,看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是不敢面对父亲算计他的真相,下意识想要退缩。
当即放下碗筷,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火气,眉宇间透着失望,“都到这份上了,你还顾及那点骨肉亲情不成?”
她看向丈夫,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把他当父亲,他把我们当血包,恨不得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当年婆婆去世没多久,他就另娶,那时候你就该知道,他没把你当回事”
这番话像是一把直白的利刃,瞬间戳破了沈明峰心底自欺欺人的遮掩。
他手中的瓷勺猛地停住,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嘴唇翕动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过往温暖的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将沈明峰团团包裹。
记忆里年少时光鲜活又温暖,母亲尚在时,父亲待他百般疼爱,闲暇时会牵着他的手在庭院散步,会耐心教导他功课,眼底的宠溺从不作假。那时的他,确实以为自己拥有世间最圆满的亲情。
可这份美好,在母亲撒手人寰的那一刻,彻底戛然而止。
不过短短数月,父亲便续弦再娶,还领回来一个年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弟弟,没多久又生了一个妹妹。
从那天起,家中氛围彻底变了。
往日独属于他的关怀被分割殆尽,父亲的目光渐渐停留在新来的妻儿身上,对他日渐冷淡疏离。
起初他还试着靠近讨好,拼命想挽回曾经的温情,可一次次主动换来的,只有敷衍与漠视。
这么多年,他嘴上不提,心底却始终抱着一丝执念。
“我……”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无力,“我没想到他会如此狠心。”
“哼。”林宛如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心寒,“他但凡顾及一丝亲情,就不会把事情做的如此狠绝。你顾及父子情分,可对方何曾顾及过我们一家的死活? 沈明峰,我今天把话就放在这,你要是敢拦着我报仇,我们就离婚。”
她越说越是激动,胸口不停起伏。
沈晚星连忙站起身,用手轻轻拍着她胸膛,给她顺气。
林宛如这番决绝的话落地,餐桌旁顿时一片安静。
沈明峰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到离婚的地步,脸上满是错愕,随即涌上深深的无奈与疲惫。
“你怎么能说这种气话?”他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沉了下来,“我何时想过阻拦?我只是……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罢了。”
“做不到干脆,就要任由我们继续被磋磨吗?”林宛如胸口依旧起伏,被沈晚星轻轻抚着后背,情绪稍稍平复,可语气里的愤懑半点未消。
“小辞的失踪,小瑾的车祸,小沐的意外,哪一件不是跟他们有关系?你有什么资格犹豫。”
沈怀瑾坐在轮椅上,垂眸看了看自己早已失去行动力的双腿,眼底掠过一丝淡凉。
他爸什么都好,唯独是在老爷子身上,总是还抱有幻想。
“我反正是不会认这个爷爷的。妈你要是跟爸离婚,记得带上我。”
沈沐尘双手环胸靠在座椅上。
“我也是,我还要给我姐报仇了,我也不认这什么狗屁爷爷。”
沈晨曦秒跟。
沈怀瑾默默转动轮椅来到林宛如跟前。
沈晚星更别说了,看都不看沈明峰,给林宛如顺着气。
至于沈清辞,自始至终端坐原位,怀里抱着小白,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周遭众人的情绪翻涌 言辞激烈,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低头轻抚着怀里毛茸茸的小家伙,小白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沈明峰环视一圈,妻子满眼失望,几个孩子态度决绝,连一向温和的沈怀瑾都摆明了立场,身旁无辜被牵连十几年的沈晚星更是对他避而远之。
他心里又酸又涩,那份对年少父爱最后的执念,在眼前一桩桩血淋淋的事实面前,终于轰然碎裂。
他明白,自己再一味软弱退缩,便是亲手将一家人推入更深的泥沼。
长长地喟叹一声,沈明峰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腰背重新挺直,眼底的挣扎彻底褪去,只剩下沉定与决然。
“我懂了。”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再无半分迟疑,“是我执迷不悟,总抱着过去的回忆自欺欺人,让大家跟着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对不起大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林宛如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动,眼眶微微泛红,积攒多年的怨气与委屈,在这句话里稍稍散去。她轻轻拍开沈晚星的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还差不多。我们不求别的,只求往后一家人安安稳稳,不再被人暗中算计。”
“你放心。”沈明峰重重点头。
沈沐尘放下环在胸前的手臂,脸色缓和了些许。
沈晨曦也不再咋咋呼呼,只是依旧鼓着腮帮子,显然心里对老宅那边的人依旧耿耿于怀。
沈怀瑾转动轮椅退到一旁,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的期许。
沈晚星看着终于达成一致的众人,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下大半,只是一想到即将面对的老宅与未知的身世,指尖还是忍不住微微收紧。
沈清辞见局面安定,缓缓直起身,单手稳稳托住怀中的小白,动作依旧优雅从容,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说了句“我先上楼了。”便起身缓步离开了餐厅。
裙摆在地面划过一道浅淡的弧度,步履不疾不徐,自始至终神情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