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沉得厉害。
“老爷子，”他说，“那天来了。”
林宛如身子一晃。
老爷子素来不待见他们一家，之前生孩子，从来也没看过一眼。
“还有谁？”
不可能是老爷子一个人。
“还有老夫人跟一个远房表姨。”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表姨？”林宛如声音发抖，“我生孩子，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产房？”
“产房和病房是分开的。”沈明峰声音也大起来，“他们说不打扰你，看一眼孩子就走。”
“你怎么不跟我说？你什么时候见老爷子稀罕过咱家孩子？还亲自来医院，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沈明峰垂着头，脸上是深深的懊悔。
“老爷子说沈家第一对龙凤胎，将来必是人中龙凤，他来沾沾喜气。让我不要告诉你，免得你多想，影响坐月子……”
“沈明峰啊沈明峰，你还真是个听话的大孝子。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清吗？无论你做什么，他不爱你就是不爱你，更不会把你放在眼里。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你还不懂吗？”
林宛如脸上的失望刺痛了沈明峰。
“道理我都懂，只是还心存一丝侥幸，我……”
沈明峰说不下去了。
他的一丝侥幸，却让他的女儿承担了后果。
如果那天，他没有因为老爷子难得的一次笑脸，就沾沾自喜，放松警惕，或许就不会让人有机可乘。
“对不起孩子，是爸对不起你，都是我的疏忽，才把你弄丢了，跟我们回家吧，给我们一个弥补你机会。”
沈明峰抹了一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颤抖着嘴唇说。
林宛如已经泣不成声，走到沈清辞面前。
“是妈妈不好，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沈清辞微微歪头，愣愣的看着面前的自己名义上的父母。
她没有概念，她从小就只有师父，没有父母。
也从没流过泪。
垂下眼，抱着小白的手，不自觉摸起来。
怀里的小白有所察觉，“喵喵”叫起来，伸出舌头舔沈清辞的手。
“姐，回家吧。”
不论怎样，他一定要留下她。
沈清辞不语。
她不知道怎样跟亲人相处，他们也没教。
病房一下安静下来。
沈家人都在等，眼里的期望变成乞求，呼吸都放轻了，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沈清辞眼神从三人身上扫过，落在林宛如身上。
“我还有事。”她说。
林宛如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怕她拒绝得太彻底，连忙说：
“着急吗？不急的话先在家里住下，让你爸帮你办，或者让司机送你去？你想去随时都可以。”
沈明峰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沈晨曦：“姐，回去看看呗。以前是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自然是要回家的。 ”
突然怀里传来“泠泠”细响。
沈清辞低头，发现小白抓着金丝镂空的宫铃。
那是幽冥老头给它当球玩的。
不禁回想起他的话。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血缘难断，你与他们终有一见，一切听从天意，遵循本心即可。”
不再纠结，点点头。
“好好好，让你爸去办出院手续，咱们这就回家。”
林宛如抬手擦擦脸上的泪水，嘴角已经不自觉翘起来。
“我这就去。”沈明峰往病房外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面露难色。
“对了，能不能给我一根你的头发。当然，我不是不信你的意思，只是给家里人一个交代，毕竟现在都相信科学，谨慎一点......”
不等他说完，林宛如一把拽住沈明峰的袖子。
“你干什么？这个时候想着谨慎呢？之前干什么去了？”
“老婆，我错了。这不是想着在医院，早晚都是要做的。”
林宛如狠狠瞪着他。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急这一下吗？你非要这个时候给人找不痛快是不是？”
又转头柔声对沈清辞说。
“别理他这个棒槌。不是不信你的意思，你可别多想。”
沈清辞摇摇头。
义父从小就教她，人心经不起试探，与其琢磨别人想什么，不如看对方做什么。
林宛如生怕伤了女儿的心，悄悄打量她的神色。
发现她一直都是没啥表情，对什么都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心底泛出一阵阵心疼，又狠狠的瞪了沈明峰一眼。
沈明峰自知失礼，讪讪地摸摸鼻子想走。
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拦下，上面静静躺着几根头发。
沈明峰一愣，连忙接过。
“其实什么时候做都可以，是爸多嘴，你别多心。”
“知道多嘴就少说话，赶快去，弄完好早点回家。”
“哦。”
沈明峰自知理亏哪敢顶嘴，快步出了病房。
病房又一下安静下来。
沈晨曦坐在病床上，仰头看着沈清辞，咧嘴笑。
“姐，你那个玉佩，从小就带着吗？”
沈清辞点头。
“你刚刚说你在山上，是什么样的山，是谁救了你，收养了你？”
“是义父。”提到，沈清辞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是收养你的人吗？他们是山上的道士吗？你这么厉害，那他岂不是更厉害？”
沈晨曦觉得有点梦幻，跟修仙小说似的，眼里的崇拜都要溢出来。
“嗯。”
“那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能欺负她的都不是人。
“没有。”
沈晨曦又问：“他们严厉吗？做的不好，会不会打你骂你？我看电视剧里的道士都很凶。”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气氛竟诡异的和谐。
但一般是沈晨曦问一大段问题，沈清辞就回答几个字，不想回答的直接不答。
林宛如在旁边听着，想加入，又怕打断他们。
她想知道，这个女儿在山上是怎么长大的，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照顾好她。
最想的就是抱抱她。
沈清辞很少跟人这么亲近。
看到沈晨曦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不好不理。
“他们很好。”她说，“就是话多。”
沈晨曦“啊”了一声。
“姐，你是嫌我话多吗？”
林宛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这些年一定过得很不好，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清冷的性子。
过了一会儿。
沈明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办好了？”林宛如问。
“办好了。”沈明峰把那沓单子塞进包里，看了沈清辞一眼，欲言又止。
林宛如皱眉：“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