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拐角的雕花立柱后,几人大气都不敢喘。
林宛如一手紧紧攥着沈明峰的手腕,另一只手掩着嘴,眼眶早已悄悄红透。
沈怀瑾,沈沐尘一坐一站的在后方,屏息听着廊下姐弟俩的对话,心底也五味杂陈,当年没有一个人相信沈晨曦的话,都以为沈晨曦是病了,那些都是他的幻觉。
听见沈晨曦轻描淡写的说着精神病院里服药、电疗的煎熬,林宛如鼻尖一酸,没忍住轻轻抽噎了一声。
极细微的呜咽在寂静长廊里格外清晰。
沈晨曦方才松开沈晚星的手,闻声骤然抬眼,冷眸直直扫向拐角处。
沈晚星也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藏在柱子后的一行人瞬间僵住,进退两难。
林宛如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索性不再躲,拉着沈明峰率先走了出来,两个兄长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暖黄灯光落在几人愧疚低垂的眉眼上,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沈晚星看着父母兄长,恍然明白方才他们哪里是去书房商议事情,分明是特意腾出空间,却又放心不下,躲在一旁偷听。
沈晨曦神色淡了几分,没有方才和解时的柔软,多了层淡淡的疏离,安静等着他们开口。
林宛如走上前,伸手想去碰沈晨曦,手抬到半空又颓然落下,喉头哽咽,声音满是自责:“小晨……妈妈全都听见了,是我们对不起你。”
沈明峰站在一旁,素来沉稳的脸上布满愧色,重重叹了口气:“当年的事赖我们,不该不相信你。”
“那时候你总是一惊一乍,自言自语,我们心里慌得厉害,只当你之前的病还没好 ,咨询了医生,说你可能精神出了问题,产生了幻听幻觉。你还那么小,我们一心只想把你治好,才把你送进了精神病院,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林宛如眼眶滚落热泪,字字句句都浸着悔恨,“那些药片、电击治疗,让你受了整整半年的苦,这么多年我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都搁着这件事,不敢细想,一想就夜里睡不着。”
沈怀瑾控制着轮椅上前,语气沉重:“那时候我们并不了解,世界背后还有另一个常人看不见的世界,大家都急昏了头,只当是高烧不退的后遗症,要不是小辞,我们还不知道真相。”
沈沐尘跟着点点头,心疼的看着沈晨曦。
面对家人沉甸甸的愧疚,沈晨曦指尖微微蜷缩。
他望着眼前落泪的母亲,看着满脸自责的父亲,还有两个满心懊悔的哥哥,脑海里浮现出,父母为他奔波在医院的身影,已经哥哥姐姐对自己的关心照顾,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冰冷,一点点软了下去。
好像大家都没有错。
林宛如往前一步,眼眶通红,郑重地弯了弯腰:“小晨,当年是爸爸妈妈判断失误,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你受了那么多罪,妈妈跟你说声对不起。”
沈明峰也紧随其后,语气诚恳:“爸爸也对不起你,是我们太武断,忽略了你。”
沈晨曦沉默许久,廊灯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他闭了闭眼睛。
想起练功时,他久久不能入定,沈清辞看了他半晌,突然跟他说的一句话。
当时他还不解其意,此时突然懂了。
“都过去了。”他声音放得很轻,语气有点生硬,“我知道,当年你们也是担心我,并非恶意。”
“可担心不能成为伤害你的理由。”林宛如抹了把眼泪,伸手小心翼翼牵住他的胳膊,“这么多年看着你性子越来越孤僻,刻意疏远家里人,我们每一个人心里都不好受。若是当年我们肯多一点耐心,多信你一次,你也不用熬那么苦的日子。”
看着母亲这样,沈晨曦无法不动容,原来困在过去的不只是自己,还有他的家人。
沈晨曦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主动环绕住林宛如的肩膀。
“我姐曾跟我说过一句话,物有自然,事有常然;既往不恋,当下不杂,前路自宽。万事都有定数,我们不应该执着于过去,都应该往前看。”
温热的手掌落在肩头那一瞬,林宛如浑身一震,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绷不住,埋在他肩头低低啜泣。积攒在心底的情绪,尽数随泪水淌了出来。
沈明峰站在一旁,紧绷多年的脊背缓缓松弛,眼底泛起一层湿热,别过头悄悄拭去眼角湿意。这么多年悬在心口的大石,今日总算有了落地的苗头。
“小辞说的对,人是要往前看。你长大了。”
想到这个女儿,沈明峰是既骄傲又心疼,她还那么小,看的却比谁都透彻。
也是在告诉他们,她不会纠结于过去,只看未来。
沈晨曦轻轻拍了拍母亲颤抖的后背,动作生涩却温和,疏离的冷意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平和。
“如今姐姐也回家与我们团聚,恶人也得到应有的惩罚,我也找到了我的前路,我相信我们以后的日子会更好。”
沈晨曦看向三楼的方向,眼里充满了斗志。
“是,我们一家人同心,其利断金。”林宛如松开沈晨曦,擦掉脸上的泪水,露出轻松的笑容。
沈晨曦环视一圈围在身侧的家人,心底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有什么在松动,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心里一动。
“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不带一丝犹豫,头也不回的上楼了。
“这小子,刚还说长大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沈明峰看着瞬间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摇摇头。
“哪里毛躁,谁都跟你一样,成天板着个脸才好?我看活泼一点挺好。”
林宛如扫了他一眼。
沈明峰摸了摸鼻子,“好歹在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爸,时间不早了,公司的事,明天再谈吧。我先回房间睡觉了。”
沈怀瑾很有眼色的自己推着轮椅离开。
沈沐尘与沈晚星互相对视一眼。
“我们什么也没看见,我们也走了。”
长廊里转瞬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黄壁灯静静流淌柔光,方才满室的温情与酸涩仿佛被几人的脚步声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