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行人驱车回到沈家别墅,天色已经暗下来,偌大的宅子灯火通明,佣人早已备好丰盛晚餐,热菜热汤摆满长长的餐桌。
席间没人再提白天的糟心事,只随意说着家常。
林宛如频频往沈清辞碗里夹菜,几个兄弟也时不时搭话,气氛缓和安稳。
唯有沈晚星全程沉默,吃饭时目光总若有若无落在沈晨曦身上,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搭腔,空气中飘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晚饭结束,沈清辞抱着小白与众人打过招呼,率先上楼。
走在最后面的沈晚星脚步顿住,望着前面刻意与自己拉开距离的沈晨曦,攥紧手心,终于开口出声:“沈晨曦,你等一下。”
前面几人闻声纷纷回头,沈晨曦脊背一僵,慢半拍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身子,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有事?”
两人的关系自八年前开始就一直不温不火,沈家人也曾从中间调和,都落得个不欢而散。
如今看沈晚星主动低头,大家自然是喜闻乐见。
“那小晨你陪晚星说说话,我跟你爸他们去书房商量事情。”
林宛如拉着沈明峰的胳膊,又朝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几人像是被鬼撵似的,迅速消失在客厅。
暖黄的廊灯垂落柔和光晕,长长的走廊铺着厚软地毯,脚步声一消而散,转瞬只剩下沈晨曦和沈晚星姐弟二人。
沈晨曦单手插在裤袋,往楼梯扶手上一靠,眉峰拧得更紧,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没什么耐心地重复:“什么事?”
沈晚星指尖死死绞着外套下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心底涌起一股委屈。她抬眼看向眼前处处跟自己保持距离的弟弟,喉间微微发哽。
“八年前的事,我知道是我不好,辜负了你的信任,可是我那时候还小,我不知道你说的都是是真的,只以为你又犯病了,又不认我这个姐姐,才将你的秘密告诉爸妈的,我不是故意的。”
沈晚星话音落下,指尖绞着的布料都快被揉得起了褶皱,眼眶微微泛红,那点藏不住的委屈顺着泛红的眼尾漫出来,落在沈晨曦身上。
八年前,沈晨曦落水高烧不退好醒来,就嚷嚷着沈晚星不是他的姐姐,说他梦到一个与他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孩儿才是他亲姐姐,还说那个女孩儿有危险,要去救人。
这让小小的沈晚星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明明两人一母同胞,一起长大,怎么就不认她了。
一直闹了小半个月,沈晨曦才好,也没再吵着让人救救那个老是出现在梦里的姐姐。
问起来,他就说,姐姐已经获救,没事了。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只以为沈晨曦是发烧烧糊涂了,谁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大家发现沈晨曦总是惊恐的看着某一处发抖,或者突然像是被什么吓到一样跳脚,甚至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特别是时常跟在沈晨曦身边的沈晚星深有体会。于是她便忍不住开口询问。
沈晨曦就将他从鬼怪那里了解到,他看见的都是鬼的事跟沈晚星说了,并要求她保密。
沈晚星吓坏了,顺着沈晨曦指的地方看去,什么也没有。但她在电视里面见过鬼,都很危险很恐怖,怕那些鬼伤害弟弟,也担心弟弟是不是又犯病了,会不会又不认她这个姐姐,思考再三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爸妈。
于是沈晨曦就这样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接受了长达半年的治疗。
沈晨曦靠在扶手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冷硬的眉眼底下藏着一层压了多年的晦涩,插在裤袋里的手指缓缓收紧。廊灯的光落在他眼睫上,投出一片沉沉的阴影,掩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当年的事不能全怪在沈晚星身上。
他一直知道自己没病,只是自己眼中的世界跟世人眼中的世界不同,可是没一个人理解他。
没人会相信一个小孩的胡言乱语,他就这样清醒的看着自己日复一日的被喂着苦涩的药片,一次次被电疗。
他把这一切痛苦都怪在沈晚星身上,认为她背叛了他们的秘密,他才落得如此下场。
几曾何时,他都以为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那些真的不是他的幻觉吗?
直到一个医生的出现,肯定了他看到的那个世界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然后封印了他的记忆与阴阳眼。
再次醒来,他失去了生病的记忆,心里也好像缺了一块儿,他好像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
自那以后沈晨曦的性格就变得孤僻,本能的排斥沈晚星。
他沉默了许久,慢慢开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沈晚星猛地一抬眼,眼眶微红:“小晨……”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子,你看不见我的世界,担心我无可厚非。只是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日子属实不好过,我只能将一切怨气怪到你身上。后来失忆,便本能的排斥你,所以我不是真的怪你。”
沈晨曦眼神涣散,没有聚焦在沈晚星身上,目光轻飘飘落在走廊尽头昏暗的转角,像是透过那片朦胧,看见了八年前那个整日活在惊惧里的自己。
刚开始他也是害怕的,那些鬼似乎发现他能看见他们,就专门吓唬他,直到一个小女孩的出现,也不知她还在不在。
帮他赶跑了那些鬼,还主动跟他搭话,安慰他,他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鬼。
“真的?”
沈晚星声音发颤,眼泪唰地就砸了下来,原本紧绷着的肩膀一松,压抑八年的愧疚和酸涩全都涌了上来。
“是。我为我这么多年的冷漠向你道歉。对不起。”沈晨曦低下头,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的别扭。
“你没有错,怪我当时太胆小,又太无知。”沈晚星破涕而笑,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珠。“你不怪我就好。那我们能握手言和,好好相处吗?”
沈晚星伸出右手。
沈晨曦看着眼前的手,身体微僵,这是他们从小的约定,只要握手言和,就不再闹别扭,和好如初。
片刻之后,他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了握,轻轻“嗯”了一声。
长长的走廊安静温暖,厚重地毯隔绝了所有杂音,横亘在姐弟二人之间整整八年的滞涩隔阂,在此刻彻底消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属于亲人的柔软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