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寂静,沈清辞摆设法坛的声音越发清晰。桃木法器碰撞轻脆作响,黄符平铺案头,朱砂、铜铃、清香依次归置妥当,每一声细微响动,都衬得屋内死寂更甚。
众鬼的视线不自觉投向那个孤寂的灵魂,无人再敢出声,连呼吸般翻涌的阴气都轻缓下来,生怕惊动摇摇欲坠的虚影。
阿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纵横交错的旧疤,那些伤痕不是活人皮肉的印记,是无数次为了解脱而挣扎的见证。
沈清辞很快布好一个简易的法坛,转身垂眼扫了一眼阿蛮摩挲的手腕,声音清淡平和,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勘破执念,明心见性。”
短短八个字似一缕清风,直直吹进阿蛮冰冷的内心。
她指尖骤然僵在腕间交错的疤痕上,翻涌躁动的阴气猛地一滞,盘踞在心底,只愿神魂俱消的执念如同蒙在灵台的厚厚尘埃,被这一句话轻轻掀开一角,藏在绝望之下从未被她正视过的本心,隐隐透出光亮。
阿蛮缓缓抬眼,涣散灰白的鬼瞳里第一次凝起几分清晰神采,不再是先前一片死寂麻木。她怔怔望着沈清辞,喉间滞涩许久,才低声一遍遍的重复这几个字:“勘破执念,明心见性……”
每重复一次,眼前的迷雾就消散一分。
沈清辞没打扰她,向众鬼道:“念在你们吸收煞气,避免煞气泄露伤及人命有功,今日我便开坛,为诸位行度化煞气,送你们入地府报道。”
话音落下,满屋子鬼魂先是一愣,随即此起彼伏的欣喜声响起,他们有的已经不知在人间游荡多少年,常年躲在阴湿角落吸纳浊气,日日受阴风啃噬神魂,连做梦都盼着能摆脱这不见天日的漂泊。
佝偻男鬼颤抖着残缺的魂魄,深深的向沈清辞鞠了一躬:“多谢大师慈悲!漂泊数十载,我们也盼着早日摆脱这不得见光的日子。”
白发老头鬼面露柔和笑意,拱手作揖:“久闻超度能洗一身煞气,减轻罪业,来世可得安稳肉身,不必再受阴阳夹缝煎熬,此番恩德,我等永世铭记。”
沈清辞微微颔首,“开始吧。”
她指尖夹起一张黄符,指尖凝起一缕纯阳道火,轻轻一拂,符纸瞬时燃起柔和金焰,不灼人,反倒散出涤荡阴秽的暖光。烟气盘旋而上,混着案头清香,将满屋刺骨阴寒层层化开。
她垂眸立在法坛前,唇瓣轻启,清润平缓的度人经自口中缓缓流出,一字一句如流水漫过全屋: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经文声响澄澈中正,裹着浑厚浩然正气,一圈圈散开,丝丝缕缕缠上每一道孤魂虚影。
众鬼齐齐伏跪在地,头颅低垂,不敢有半分躁动,任由金光冲刷自身积累的浊气。
那些盘踞在体内翻涌的煞气,通过洗礼,一点点平静,转化成纯正的阴气,原本残缺模糊的轮廓,逐渐凝实补全。
柳仙与小白,一左一右守在沈清辞两侧,但凡有鬼魂心绪起伏、阴气乱涌,便悄悄送出一缕灵气安抚,不打断诵经节奏。
窗边的阿蛮静静伫立,耳畔回荡着绵长经文,灵台越发清明,身上的鬼气柔和下来。一些美好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
随着沈清辞的诵经声,整个房间的鬼到达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
等沈清辞念完,做完收尾,窗外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沈清辞抬手掐诀,召唤出鬼门。
“去吧。”
众鬼纷纷直起身,魂身经经文洗涤,再无往日浑浊残缺,仿佛回到初死之时的纯粹。
再次对着沈清辞深鞠一躬,排着队飘向鬼门,开启他们新的旅途。
排在后面的佝偻男鬼,看了看并未行动的阿蛮,叹息道:“阿蛮老大,听说你徘徊在此地多年,又主动约束我们,不让我们再此作乱,想来这里也有你值得留恋,让你感受到温暖的东西吧。”
阿蛮垂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方才翻涌回笼的细碎暖意再次涌上心头。她抬眼望向那排即将踏入幽冥的孤魂,鬼瞳褪去往日死寂,浮起一层浅淡怅然。
“是,我确实在这里感受过温暖,只是被执念蒙蔽了双眼,看不到罢了。”
“你能想通就好,相识一场,就此别过。”佝偻男鬼的魂魄被补全,现在也不佝偻了,竟是个一米八的大个子。
说完,义无反顾的飘入鬼门。
鬼老头紧随其后。
“鬼老头……”阿蛮忍不住叫住他,不被执念所裹挟,回想他们劝慰自己的话,心底一阵暖流划过,凭空升起几分不舍来。
鬼老头闻声身形一顿,缓缓回身,眉目间漾着慈祥的笑意,“丫头,轮回不是原地画圈,而是螺旋上升。那不是循环,是累世修行,是积淀,是淬炼。”
说完不等阿蛮回应,头也不回的奔赴他的下一场修行。
阿蛮闻言再次愣在原地,反复咀嚼那句话,懂又不懂。
除了阿蛮,所有鬼都入了鬼门,拥挤的房间瞬间空了下来。
见阿蛮还在发愣,沈清辞也不催,将法器一件件收进包里。
“怪不得那老头叫她痴儿,还真是痴儿。”柳仙吐了吐蛇信子,蛇身一圈圈绕上猫爬架,往上爬。
“什么痴不痴的,一时看不透是寻常。”小白一个跳跃,跳到猫爬架上,对着柳仙哈气,伸爪子挠他。“这是我的地盘,谁允许你上来的。下去,下去。”
“哎呀,以后就是一个团伙的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计较那么多干什么。”柳仙蛇身敏捷的躲闪,真让他爬了上去。
“好啊,你本性暴露了吧。我就知道藏头露尾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忘了刚刚做小伏低的样子呢?”小白瞬间炸毛。“我告诉你,在你喵喵大王面前,你是龙也得给我盘着。”
说着,冲柳仙飞扑过去,一猫一蛇很快打作一团。你一爪子,我一尾巴,猫毛鳞片满天飞。
沈清辞看到这一幕,太阳穴直跳,感觉安静的日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边一猫一蛇打的火热,那边阿蛮似乎已经做出决定,缓缓向鬼门飘去。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