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
沈清辞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超度？”阿蛮身形猛地愣在原地，半透明的白衣裙摆骤然翻涌起淡淡的灰雾，涣散的鬼眼里没有半分欣喜，反倒充满了疲惫与倦怠。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对一旁的柳仙道:“都清理完了吗？”
“我办事儿你放心。都在这里了。”说着柳仙尾巴一甩，一个个黑色珠子被它甩出，落地变成一个个鬼魂，男女老少，整个房间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不必超度，还是魂飞魄散吧。”
满屋子孤魂刚显出身形，听见这话膝盖一软，齐齐跪倒地上，此起彼伏的求饶声瞬间挤满狭小房间，浓稠黑雾四处翻涌，阴冷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佝偻男鬼跪行上前，残缺的肢体晃得几乎崩碎：“别啊，我等只是借煞气苟活，从未害过人，求您开恩，给我们留一条生路吧。”
“是啊，我们生前是好人，死后是好鬼，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罪不至此啊。”
另一个老头鬼跟着开口。
其余鬼魂也纷纷伏低身形求饶，满眼都是对消亡的恐惧。
沈清辞目光淡淡扫过一众慌乱阴灵，没有半分动容，侧首看向失魂落魄的阿蛮，方才那句“不必超度，直接魂飞魄散”真是出自她之口。
“你知道魂飞魄散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阿蛮死寂的鬼瞳中忽然迸发出一抹决然的光单薄的白衣在阴风中簌簌飘动，她抬眼直视沈清辞，与身后满屋痛哭哀求的同类格格不入。
“意味着解脱，归于虚无，消散于天地，不入地府，不踏轮回，无前世，无来生，永久消亡。”
话音落下，身后一众鬼魂的哭求声微微一滞，纷纷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看怪物一样的不解与惊惧。
佝偻男鬼连忙颤声劝道：“阿蛮老大，别想不开啊，一但魂飞魄散就什么也没有了，你哪怕这辈子过得不开心，不还有下辈子吗？不至于如此极端吧？”不怕死的人见过不少，一心求死的鬼还是头一次见。主要是他不想死啊，哪怕是当个鬼也是好的。
“没错，咱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只要往生就是新的开始，新的人生。”老头鬼偷偷瞅了一眼沈清辞，也跟着劝。
“人活着就是为了死亡。所谓轮回，不过是一次次循环往复，生老病死，爱恨离愁，想要的抓不住，不想要的不由人，一辈子被贪嗔痴所左右，无法圆满，充满痛苦，还不如一切都不要开始。”
阿蛮声音轻淡，却裹着浸透神魂的苍凉。
佝偻男鬼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竟然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老头鬼轻轻摇了摇头，残破的虚影飘到阿蛮跟前，语气诚恳又温和，全然没有方才求饶时的慌乱。
“话不能这么说。这世间万物，有苦便有甜，你没尝过甜，又怎么知道苦。哪有满是苦楚的道途？”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朦胧月色，缓缓开口：“我生前活了七十余载，年轻时奔波劳苦，受过贫寒，别离之苦，可也有妻儿绕膝，事业有成之乐，那些温热欢喜，都是真真切切存过的。痛苦只是一时，幸福才是终点。”
“就算做鬼难，可一想到来世能再尝人间暖意，能拥有一副不惧日光，品尝美食，拥抱爱人的肉身，能拥有新的缘分，新的欢喜，便舍不得彻底消散。若只盯着苦难，否定所有美好，那活着，自然处处皆是煎熬。可若是心里留一点盼头，日子便不一样。”
一旁的佝偻男鬼闻言一拍脑袋，差点被绕进去了，附和道：“是啊，就像我们，日日躲在暗处靠煞气续命，日子阴冷难熬，可只要想到还有投胎做人的机会，心里就充满希望。若是一散了之，从前尝过的甜，遇见过的温暖，也跟着一并抹掉，岂不可惜？”
阿蛮垂着头，眼中一片迷茫，周身的阴气起起伏伏，真的是那样吗？为什么她只感觉的到痛苦。
“你又如何得知，魂飞魄散不是另一种痛苦的开始。”沈清辞清冷的声音响起。
让阿蛮的心一颤，是啊，人死了以鬼的形态存在，那万一鬼死了也只是换一种形态呢？
“真的不可以吗？”阿蛮沉默了半晌，抬起头。
沈清辞没想到她执念如此之深，只好实话实说。“你身上的恶业不足以让你魂飞魄散，强行出手，会粘上因果。”
阿蛮单薄的身子微微一晃，眼底刚燃起的一丝期盼又沉沉落了下去，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吹散的寒烟：“因果……就因为我作恶少，连求死都不配吗？”
“并非不配，是天道自有法度。”沈清辞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周身流转的浩然正气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压下屋内刺骨的阴冷。
“魂飞魄散，是惩戒大恶之灵的刑罚。屠戮生灵、祸乱一方、造下滔天杀业，才会落得神魂俱消的下场。你从未伤及无辜，甚至舍身救人，压制鬼魂不然他们作乱，一身堆积的全是善缘善功，天地大道不会容许我以极刑待你。如有违背，必遭反噬。”
“那难道就没有能摆脱痛苦，超脱轮回的方法？”
老头鬼闻言摇摇头：“痴儿，痴儿。有句话叫‘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物极必反，你执念越深，就越容易反噬自身，就越痛苦。轮回往复本是天地常态，你想逃避痛苦，强行斩断轮回，违背自然运转，自是天理不容。真正的解脱，不是强行终止，而是接纳世事无常，顺势而为，放下执念。”
“道理我都懂，要是能做到，我就不那么执着于了结自己。”阿蛮习惯性的抓了抓手腕，仔细看上面布满了一道道疤痕。
沈清辞从自己包里一样样掏出超度要用的法器放到书桌上。“超脱轮回，从不是靠碎魂湮灭，而是修心入道，勘破执念，做到无为自静。”
“你的意思是像你一样修道？”阿蛮像是找到新的突破口，飘到沈清辞跟前。
沈清辞社坛的动作一顿，“先修心再修道，你先好好想想，这世界真的没有一丝值得你留恋的了吗。”
这句话再次戳中的阿蛮的内心，她飘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