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妈。”
话音落下,连沈清辞自己都微微一怔。
纤长的眼睫猛地颤了两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这是从未从她口中吐露过的称呼。过往无数次在心底辗转,她曾以为,这个字会无比生涩拗口,需要一定的心里建设,可此刻,就这般轻描淡写,顺理成章地叫了出来。
林宛如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心是方才圣光浸染之下生出的幻听。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眶湿漉漉的,目光牢牢锁在沈清辞的脸上,声音带着明显的发颤,小心翼翼地开口确认:
“小辞……你刚刚,叫我什么?”
她的嗓音很轻,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打碎这转瞬即逝的美梦。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掌心沁出一层薄汗,眼底既有期盼,又藏着一丝不敢奢望的惶恐。
沈明峰坐在一旁,呼吸也下意识放得极轻,一瞬不瞬望着自家女儿,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沈清辞望着母亲泛红湿润的眼眸,方才那一声唤出之后,心中再无半分滞涩。
心头泛起一阵浅浅的恍惚。原来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这个称谓本身,而是自己心底那道不肯敞开的心防。
暖意缓缓漫过心口,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语气安稳清晰,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妈。”
一字落下,清清楚楚,再没有半分迟疑与隔阂。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如同一块温软的石子,重重砸进林宛如的心脏。
积压了十数载的思念、愧疚与期盼,在此刻尽数决堤。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衣襟之上。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肩膀不住地轻轻颤抖,眼底却盛放着极致的欢喜。
“哎……哎。”
林宛如连声应下,声音哽咽破碎,她伸出双手,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宝,轻轻将沈清辞揽进怀里。
怀抱不算用力,却满是实实在在的温度。
沈清辞身子微僵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没有躲闪,也没有抗拒。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淡淡的馨香,那是属于俗世亲情的气息。
过往那些疏离的外壳,道心圆满之后尽数消融,她微微垂着眼,安静地靠在林宛如的肩头。
也许她从决定归家的那一刻,其实是抱着某些期待的吧。
只是从前的她,被多年孤修的冷硬外壳层层裹住,不愿去正视这份期待。怕期盼落空,怕被再次抛弃,便索性将那点微弱的念想死死压在心底,用疏离做盾,把所有人都隔在一步之外。
如今被这实实在在的怀抱拥住,那份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期待,终于破土而出得到归处,化作心口融融的温热。
林宛如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动作生涩却极尽温柔,压抑的呜咽声轻轻落在她的耳侧。
沈清辞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微微吸气,嗅着母亲身上的气息,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
原来大道不止于山巅云海,家,亦是她道途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情,从不是修行的枷锁,而是打磨道心的砺石。
一旁的沈明峰看着相拥的母女,喉结重重滚动,悄悄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悬在他心头多日的心结,就在这一丝温情中,彻底解开。
他静静看着相拥的妻女,眼底盛满温柔与动容,心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按捺的期盼。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掌心早已悄然攥紧,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这些天,他和妻子一样,日日盼着女儿放下疏离,接纳他们,真心实意地唤他一声父亲。
看着沈清辞眉眼柔软、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沈明峰终究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期许,站起身,搓了搓手,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忐忑,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小辞……那、那爸爸呢?”
他话说得极轻,甚至带着几分局促,素来沉稳坚毅的眉眼间,此刻尽是笨拙的期盼。
沈清辞闻声,缓缓从林宛如怀中抬起头来。
她抬眸,将沈明峰那副紧张局促、满眼眼巴巴期盼的模样尽收眼底。
素来沉稳威严、在外永远镇定自若的沈氏掌权人,此刻像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孩童,坐姿端正,眼神紧张,连指尖都微微绷着,生怕等来一句落空的沉默。
沈清辞心底轻轻一动,素来淡泊平静的心湖,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
于是她仿若未闻,径直移开目光,装作全然没有听见他的问话,重新微微靠回林宛如温暖的怀抱里,眉眼恬淡柔和,静静享受着从未体会过的温情。
空气骤然安静一瞬。
沈明峰僵在原地,整个人瞬间怔住。
一双盛满期待的眼眸倏然睁圆,话音还轻轻悬在唇边,满心的雀跃与紧张一下子卡在半空。
他呆呆看着自家女儿坦然靠在妻子怀中,完全无视他的模样,心底那点滚烫的期盼,瞬间变得空空落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委屈,以为女儿还不肯接纳自己。
高大挺拔的男人,此刻眼眶微红,竟透着一股莫名的可怜巴巴。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又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的软糯:“小,小辞?”
沈清辞唇角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浅浅笑意,依旧不回头,不搭话,佯装沉浸在母亲的温柔暖意里,浑然未觉。
林宛如侧过头瞥了身旁的丈夫一眼,眼底藏着一丝促狭的得意,手掌依旧轻轻拍着沈清辞的后背,语气慢悠悠的,还带着几分护短:
“咱们小辞不想叫就不叫,你催什么催。”
一句话落下,沈明峰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大半,眉宇间满是受挫,嘴唇微微抿起,高大的身子微微往沙发里缩了缩,活像被驳回心愿的孩子。
“我……我哪里是催。”他低声辩解,声音都弱了一截,目光依旧黏在沈清辞的侧脸上,还抱着一丝微弱的盼望,“我就是问问而已。”
往日在商场上杀伐果决,一言便可定夺大局的男人,此刻在家里,半点架子都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