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指尖微微发抖，轻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此时他腿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褪去，恢复了正常肤色。掌心贴上去，触到的不再是一片冰凉死寂，而是属于活人的温热皮肉。
心底翻涌的情绪沉沉压在胸口，有释然，有欣喜，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酸涩。
“怀瑾？”
沈明峰一留意到沙发上儿子的状态，见他长久垂眸，神色变幻不定，指尖反复摩挲膝盖，不由得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怎么呢？是哪里不舒服？”
这一声问话，瞬间将满屋子人的目光尽数引了过去。
被众人注视，沈怀瑾才缓缓抬眸，苍白的面容上漾开一抹极浅，却无比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褪去了往日的沉郁，带着久别重逢的松弛。
“我没事。”
他顿了顿，稍稍吸了一口气，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我的腿……，好像有知觉了。”
话音落下，客厅骤然安静一瞬。
“什么？”林宛如眼睛猛地一亮，声音都带上一丝颤抖，“你说真的？”
沈怀瑾微微颔首，脚踝轻轻转动，将脚掌微微抬起，又缓缓落下，向众人示意。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那些阴寒全都散掉了，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温暖，也能控制脚趾、脚踝。”他低声说道，“不再是从前那副，好似不属于我的躯壳。”
沈明峰快步走到沙发旁，屈膝半蹲下来，大手小心翼翼地覆上沈怀瑾的大腿。
他掌心宽厚，轻轻贴在皮肤上，指尖缓缓往下按压，便能清晰感知到具有弹性温热的皮肉，不再是往日那种麻木寒凉。
沈怀瑾配合着，缓缓收紧大腿的肌肉。
手下立刻传来紧实的紧绷感，片刻之后，又随着他放松力道，慢慢软了回去。
一遍，又是一遍。
沈明峰的指尖真切捕捉到肌肉收缩与舒张的变化，那是活生生的躯体反应，不是从前任凭如何触碰，都毫无回应的死寂。
他喉头微微滚动，素来沉稳克制的男人，眼眶悄然泛上一层薄红。这么多年悬在心口的大石，在此刻重重松动。
“是热的……真的有力道了。”沈明峰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难以抑制的动容，一遍摩挲着儿子的膝头，“能活动，真的好了。”
林宛如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上前来，微微俯下身，目光细细落在沈怀瑾的双腿之上。
“让我也摸摸。”她声音轻轻发颤，伸出手，小心翼翼覆在儿子的小腿上。
掌心之下，是实实在在的暖意，指尖轻轻按压，还能感受到皮肉之下血脉流动的微弱搏动，林宛如的鼻尖一酸，喜极而泣，不停念叨。
“真的好了，真的好了。太好了。”
滚烫的泪珠顺着林宛如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沈怀瑾的腿上，烫的他腿一颤。
沈怀瑾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底亦是一片温热。这么多年，他见过无数次母亲为他暗自忧心，彻夜难眠的模样，此刻看见她这般发自内心的欢喜，心口也跟着融融地暖了起来。
他又试着再屈了屈膝盖，晃了晃腿，动作虽然轻柔缓慢，却比方才更加灵活稳定。
“你们看，我很快就能站起来了。”
“真是太好了。”沈晨曦激动得眼睛亮晶晶，兴冲冲开口：“这都是托了姐姐的福！我姐就是咱家的福星！她一回来厄运都解了，气运之子的含金量不用多说。”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温柔落向一旁淡定的沈清辞。
少年语气坦荡热烈，满心都是对自家姐姐的崇拜与感激。
林宛如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温柔望向沈清辞，眼底满是柔软的宠溺与庆幸，轻轻颔首：“小晨说得对，小辞，你就是上天赐给我们沈家最好的礼物。”
沈明峰望着女儿，沉稳的眼底盛满动容与愧疚，习惯性的轻声叹道：“我们本就亏欠你，到头来，却是你反过来救赎了我们所有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宁柔和，不骄不躁：“我们本是一家人，何来救赎之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血脉骨肉，至亲同源。他们好，对她也有益处。
沈怀瑾看着身姿清隽、眉眼淡然温柔的少女，心底盛满真切的暖意，语气诚恳又郑重：“不管如何，都谢谢你小辞。若不是你，我怕是要做一辈子轮椅，做一辈子噩梦，睡不好觉。”
自从沈清辞回家，他搬回来住，就再也没做过那些有关地狱的噩梦。
这份新生，是沈清辞亲手赠予他的。
沈清辞闻言，只是淡淡轻“嗯”了一声。
语调清浅平和，并未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放在心上。
放下怀里的小白，缓缓站起身，步履轻盈，径直走到沈怀瑾跟前，垂眸看向他的双腿。
“我再帮你检查一下。”
话音落，一缕纯粹温润的清灵灵力自她指尖缓缓溢散，如潺潺流水般轻柔覆上沈怀瑾的双腿，顺着肌肤肌理深入经脉骨肉，细致地一寸寸往深处探查。
结果远比预想中更好。想来他这些年精心疗养，即便双腿常年无法站立，肌肤血肉依旧养护得极好，无淤堵，无死脉。
经脉更是被刚刚的道韵彻底冲刷得干净通透，四通八达，气血复苏得极为稳当。
从头到尾，除了常年废用导致的轻微肌肉萎缩，再无半点隐疾，一切皆已恢复常人状态。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宽慰。
沈怀瑾双腿底子完好，只需日后做做康复训练，很快就可以彻底站起来，恢复如初。
灵识继续循着方才驱逐拘链兽的轨迹，顺着腿骨经脉一路上行，穿过腰脊，缓缓探向沈怀瑾的左边手臂。
下一瞬，沈清辞眸光骤然微微一沉。
她清晰察觉到，已经被灵力重创，逼退禁锢在沈怀瑾左手小拇指的拘链兽竟然还贼心不死。
丝丝缕缕阴煞之气蠢蠢欲动，正试图突破禁锢，顺着指缝血脉往外扩散。
这缕煞气淡到极致，无声无息，要不是沈清辞刚刚悟道提升了修为，怕是也能感应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