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了半秒。
陆姝雨怔怔地望着角落里那道灰败、单薄、残破不堪的虚影,大脑疯狂运转,却怎么都无法将眼前的模样,与自己夜夜沉沦的梦中人重叠半分。
梦里的他,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温润,一笑便揉碎了满夜月色。
温柔、体贴、细腻、懂她所有心思,是无数个深夜里唯一的慰藉,是她悄悄放在心上、甚至醒来还会暗自回味、隐隐遗憾的人。
可眼前这只鬼,普通、黯淡、怯懦,缩在角落卑微又狼狈,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也就是说,我这几天做梦,一直是他在搞鬼?”
陆姝雨慢慢回过神,声音微微发飘,一句问话里交织着震惊、茫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哭笑。
沈晚星一脸同情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缓缓点头:“没错,每一场梦,都是他以阴气构筑的幻境。他借着夜色潜入你的神魂,将自己化作你心中理想的模样,日夜相伴,一点点牵动你的心神。”
“他刻意揣摩你的喜好,一言一行全都贴合你的期待,让你渐渐沉溺其中。时间久了,你的精气神被阴气慢慢耗损,疲惫憔悴,甚至是危急性命。”
听到“危急性命”四个字,陆姝雨心头猛地一沉,后背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紧接着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心头。
“我请问呢?我没招惹你吧?人鬼殊途的道理你不懂吗?做个鬼瞧给你能的,死了你就好好去投胎,争取做个人。祸害我干什么?老天爷怎么没一道雷把你劈死。”
她一想到自己在梦里对着一只鬼犯花痴就恼羞成怒,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又气又烫,简直脚趾抓地,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亏我在梦里对你那么好,你良心不会痛吗?还好我没答应你的求婚,就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就算再好看,也活该找不到女朋友,一辈子孤独终老!”
孤魂被她骂得魂体瑟瑟发抖,透明残破的虚影轻轻晃动,几乎快要撑不住形态,头颅埋得死死的,半点不敢抬头对视。
嘶哑微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一遍遍认错:
“对不起……我错了……我一时执念攻心,贪恋爱情,引诱你如梦,耗你神魂,险些害了你,我罪无可恕。”
陆姝雨见他这副窝囊样跟她梦里的人完全两模两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儿,她找谁说理去。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抵消你对我的欺骗与伤害了吗?”
陆姝雨眼中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下去,转头对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沈清辞道。“小辞,能不能帮我揍他一顿,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沈清辞闻言,抬手一挥,缠绕在指尖的金色灵锁倏然滑出,稳稳悬浮在半空。
只见她手腕微抬,灵锁就自动飘到陆姝雨面前。
“你可以自己动手。”
陆姝雨眼睛骤然一亮,她毫不犹豫伸手攥住悬浮在身前的灵锁。锁链触手温凉,裹挟着一股纯正的能量,沉甸甸的,透着十足的威慑力。
角落里的孤魂见状,残破单薄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却依旧死死垂着头,没有丝毫逃窜、抵抗的念头。
他心知自己对不起陆姝雨,此刻任由对方处置,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我甘愿受罚……毫无怨言。”细碎嘶哑的哽咽声轻轻回荡,满是彻骨的愧疚。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姝雨手腕轻轻一扬,灵锁像是有自主意识般,裹挟着细碎灵光,骤然破空甩出。
“啪!”
轻响落在寂静的卧房里,灵锁精准抽在孤魂飘摇的灰败虚影上。
没有致命的杀伤力,却带着直击魂体的惩戒痛感,瞬间让孤魂单薄的身形一阵剧烈震颤,丝丝缕缕的阴气黑烟从魂体上剥落消散。
他压抑的呜咽声愈发浓重,却始终乖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坦然承受着责罚。
陆姝雨心里憋着一口气,接连挥出数锁,每一下都落点精准。
“你个死渣男,让你耍我,让你骗我感情,让你装深情,让你用假梦糊弄我!”
清脆的鞭响接连在卧房内炸开,金亮的灵锁一次次扫过孤魂的虚影。
他本就魂体残破,随着一鞭一 鞭落下,原本勉强凝聚的灰败身形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虚弱,边缘轮廓不断虚化、飘忽,好似下一秒就要散入空气。
却自始至终垂首伫立,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没有半点躲闪反抗。
细碎的呜咽与痛哼断断续续溢出,他魂魄震颤不休,却死死咬着残存的意识硬扛,坦然接纳所有责罚。
随着每一鞭落下,陆姝雨心头积压的羞恼、憋屈、被戏耍的郁气,便消减一分。
那些深夜沉溺幻梦的痴念,梦醒怅然的遗憾 被欺骗的愤怒,险些殒命的后怕,随着灵锁惩戒,一点点从她神魂中剥离干净,心头愈发清明轻快。
与此同时,缠绕在她与孤魂之间,牢牢绑定数日的阴桃花业力,也随之寸寸化解,烟消云散。
孤魂骗情耗命的恶业,陆姝雨沉溺虚妄幻梦的缘劫,借着这场惩戒,双向抵消,慢慢清算干净。
几鞭过后,陆姝累的气喘吁吁,胸中翻涌的怒火也彻底平复,心里堵着的那口恶气尽数排空。
她手腕一收,停下了动作,指尖松开灵锁。
悬浮半空的金色灵锁似有灵识,顺势回转,稳稳落回沈清辞掌中,消失不见。
至此,一人一鬼之间纠缠数日的阴桃花业障尽消。
恩怨已了,沈清辞也不废话,双手结印,指尖道韵流转,漆黑肃穆的幽冥鬼门瞬间升起。
门内阴风浅浅,雾霭沉沉,直通阴阳地府。
“去吧。”
近乎透明的孤魂轻轻一颤,微微躬身,对着沈清辞深深一拜,目光不自觉的扫了一眼床上的陆姝雨,朝着鬼门飘去,很快消失在黑雾之中。
下一瞬,沈清辞指尖道印一收。
轰隆低鸣转瞬沉寂,鬼门应声闭合,屋内所有阴冷雾霭瞬间消散无踪。
陆姝雨顿时长舒一口气,往身后的沈晚星怀里一靠,整个人彻底卸下了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
“太谢谢你了小辞。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在世父母。要不是你,我怕是小命不保。”
沈清辞静静立在原地,眉眼清浅淡然。感受到身上的功德之力,微微垂眸道。
“分内之事。最近记得多晒晒太阳。”
陆姝雨乖乖点头,“好!我以后天天晒太阳!再也不给这些阴祟东西半点可乘之机。”
沈清辞点点头,迈开步子,往门外走去。
目光淡淡扫过伫立原地,久久缄默的沈晨曦。
少年没有了刚刚的爽朗嬉笑,背脊笔直靠在窗沿边,眸光放空落在庭院远处,神色沉凝,眉宇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沉思。
沈清辞将他这副异样尽收眼底,并未多说什么,走出了房间。
沈晚星见沈清辞都走了,沈晨曦还赖在房间一动不动,便出声打趣。
“沈晨曦,事情都解决了,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难道还想在这里过夜不成?”
少年身形微僵,骤然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神回神。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一句话也没说,转身抬步,心事重重的走出了房间。
沈晚星跟陆姝雨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俩吵架了?”陆姝雨问道。
“没有啊,刚刚我们还一起来你这凑热闹,也没见他哪里不对啊。”沈晚星摇摇头,一头雾水。
“好啊,我说怎么我一醒来,你们都在,原来是为了看我的笑话。”陆姝雨气鼓鼓地嘟囔着。
“咋可能呢?主要是担心你的安危。”沈晚星心虚道。
“切,你猜我信不信。我还不了解你们。”陆姝雨翻了个白眼,“不过,这沈晨曦怎么一句话不说,这可不是他的性格。”
“谁知道呢?男人心海底针,谁知道他突然抽什么风。”沈晚星耸耸肩。
“时间还早,现在没人打扰你了,你再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沈晚星抬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
可她却轻轻攥住了沈晚星的衣袖,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小声瘪嘴道:“今晚是真见鬼了,我不敢自己睡……”
“怕什么,都过去了,而且有小辞在,安全的不能再安全了。”沈晚星安抚道。
“我知道,就是还有些心有余悸,我不管,你留下来陪我一起睡。”陆姝雨可怜巴巴的看着沈晚星。
“好好好,一起睡。”
沈晚星顺势躺下身,拉过柔软的被褥将两人一同盖好,安抚性的拍了拍陆姝雨。
“这还差不多。”
陆姝雨这才放下心来,她仰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喃喃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恍惚与不敢置信。
“说真的,我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简直不敢相信今天发生的一切。太梦幻了。”
“都一样,我当时亲眼所见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时,也是这样,习惯就好。”沈晚星打了个哈欠。
陆姝雨转头看向沈晚星道:“这一时半会儿还真习惯不了,世上真的存在,还那么厉害,这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还真挺可怕的。”
“我开始也这么想过。总觉得世间处处藏着看不见的凶险。但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小辞这样的人压制他们,也没那么恐惧了。”
沈晚星一脸淡定,毕竟现在家里还住着一只,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细想他们生前也是人,也有自我意识,也不是所有鬼都那么厉害的。
人有坏人,鬼也有好鬼。
“也是,还好有小辞。”陆姝雨认同的点点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
长廊另一端,沈晨曦缓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在看到阳台处那个挺拔的身影时,脚步微微一顿。
阿蛮一如往常静静伫立在月光之下,玄色衣摆被夜风轻轻撩动,身姿挺拔如松,默然望向沉沉夜色。
换作往日,沈晨曦远远瞧见他,早就扬着笑脸快步上前,叽叽喳喳说着方才的趣事,或是随口打趣闲谈。
可今夜,少年心头沉甸甸装着万千感悟,再也提不起半分嬉闹的兴致。
沈晨曦没有出声打招呼,只是轻轻合上房门,盘腿坐到床上打坐。
屋内静谧无声,只有晚风穿窗的轻响,清浅月色铺落一地,温柔又安宁。
他敛去所有杂念,垂眸盘膝坐定,腰背挺直,双手结出沈清辞教自己的静心印诀,躁动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窗外的阿蛮听到动静转身,也觉察出沈晨曦的不对劲,盯着他看了好久。
后半夜静谧无扰。
昨日残留的阴晦、虚妄、怅然尽数被清夜风露涤荡干净,天光破晓时,整座沈家宅院都浸在温柔透亮的晨光里。
庭院花木沾着晨露,清风拂过,送来淡淡草木清香。处处皆是干净舒展的人间朝气。
晨起餐厅暖意融融,一家人围坐用餐,气氛闲适安稳。
沈晨曦早已褪去了昨夜的沉凝郁结,恢复了往日的跳脱闹腾,仿佛昨晚心事重重的他只是错觉。
沈晚星和陆姝雨并肩坐着,状态皆是大好。陆姝雨彻底摆脱了阴桃花幻境的侵扰,气色红润,眼底再无疲惫怯意,经过一夜安稳安眠,心头所有尴尬、后怕尽数消散,只剩下劫后安然的松弛。
早饭过后,晨光正好,暖意融融。
为认亲宴准备的定制礼服早已由专人送抵沈家,件件做工精巧、雅致端方,贴合宴席庄重和睦的调性,适配沈家众人的气质。
佣人将各式礼服悉数送入客厅,整齐挂在落地衣架上,让人眼花缭乱。
款式各不相同,有温柔雅致的长裙,简约大气的轻奢款,温婉端庄的仙气款,配色囊括月白、烟粉、浅黛、素银等一众高级素雅色系,皆是出自着名设计师之手,用料上乘,剪裁考究。
对于向来只讲究素净舒适,简约方便即可的沈清辞来说属实有点大开眼界。
望着衣架上错落悬挂,流光各异的礼服,沈清辞平淡无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真的需要试这么多?
修行多年,她早已看淡外物华美,在她眼中,衣物只需蔽体保暖、清爽利落便足矣。这些缀着暗纹、纱层、碎钻的礼裙,精致是极致精致,却也隆重得让她心生拘谨,让她无从下手。
一旁的林宛如将女儿这点细微的犹豫尽收眼底,柔声道:“让晚星跟姝雨给你挑,你就负责试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