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嘱托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秘书眸光微定，心底通透如镜，这分明是怕到时候自己这个人格醒不过来，耽误赴宴。
“顾总放心。宴会当日如果你不在，我会提前提醒您。”
顾砚珩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温润的光泽平稳沉静，挣脱恶念桎梏的疲惫悄然藏在眼底，语气平和温和：“照常，全员下发当月绩效双倍奖金。”
秘书闻言早已习以为常，心底没有半分意外。
这是老板善良人格苏醒后，恒久不变的惯例。
每当他的善良人格掌权，知晓恶魔人格平日在公司高压施压、严苛问责，动辄追责扣分、压榨全员工作量，让整个集团常年处于紧绷压抑的高压氛围中，便会下意识做出补偿。
恶魔人格重利，极致抠算成本，对待员工绩效分毫必争，容错率极低，从不做无意义的让利，一切以集团利益最大化为先，冰冷刻板，毫无人情。
可现如今的老板不同。
他清醒知晓，公司上下全员常年活在恶魔人格的威压之下，步步谨慎、日日紧绷，从不敢有丝毫懈怠，活得拘谨又辛苦。
所以每一次他夺回身体主导权后，第一件事便是大赦团队，发放福利、翻倍薪资、放宽考核。
算是替暴戾冷漠的恶念，弥补亏欠，缓和整个顾氏集团紧绷到极致的氛围。
哪怕恶人格再次苏醒也为时已晚。
外人只当顾总性情古怪，忽严忽宽，奖惩随心所欲。
唯有秘书清楚，这是善恶两极的极致反差，是温柔本心无声的弥补与善意。
“好的顾总，我即刻通知财务部执行，全员双倍绩效准时到账，全员放宽本月考核标准。”秘书恭敬应声。
“嗯。”顾砚珩眉眼微松，声线轻缓，“如往常一样越快越好。”
“好的顾总。”秘书心照不宣的扬起嘴角。
顾砚珩微微颔首，眸底温色浅浅：“辛苦你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一点也不辛苦。”秘书一想到奖金，顿时浑身充满干劲，脸上的笑越发殷勤。“那顾总，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去忙了。”
顾砚珩看着她眼底真切的轻松，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去吧。”
秘书不再多言，拿起办公桌上的请柬，走出了办公室。
房门轻扣闭合，隔绝了外界一切动静，偌大空间再度陷入安静，只剩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回荡不息。
顾砚珩静静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周身褪去方才与人交谈时的温和，余下一身难以言说的寥落。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探进衣领，取出一枚温润的墨玉珠坠子。玉质被长年贴身佩戴，浸得暖意融融，表面流转一层淡淡的哑光。
指腹一遍一遍轻轻摩挲玉珠冰凉顺滑的弧面，不自觉回想起那个在医院救了自己的女孩儿。
以及当天晚上自己越发清晰的梦境，她是不是就是那个说，等她长大就能救自己的女孩。
他记得当时医生叫号，就叫的“沈清辞”，也不知道到她现在怎么样了，要做的事成功了吗？
也许沈家宴会就能得到答案。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暮色彻底沉落，摩天楼宇的霓虹次第亮起，流光透过整片落地玻璃铺洒进来，落满空旷的办公桌，却暖不透顾砚珩心底深埋的孤寂。
他依旧维持着静坐的姿态，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的墨玉珠，温润的玉石熨贴着指尖，却压不住识海深处隐隐躁动的戾气。
心底的惦念无声蔓延，翻来覆去都是沈清辞的身影。
以及那场模糊了许多年的旧梦，幼时黑暗里那句稚嫩坚定的“等我长大再来救你”。
医院里那道如九天玄女般飞起接住他的清瘦身影，神乎其神的法术……所有零碎的片段，此刻紧紧交织重叠，牢牢锁着他全部的心神。
顾砚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苦涩。他早已受够了这般如同神经病一般的日子。
一具躯体，两重灵魂。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掌控身体的会是谁，会突然出现在哪里，又会做出什么事。
如果不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一直在告诉他，等她长大就能救他，他早就撑不下去了。
无数个漫无边际的黑夜，多重意识撕裂的剧痛反复啃噬他的意志。
很多回，他都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困在一个幽暗的角落，看着其他人格盯着自己的身体活着，只能束手旁观。
等到他拼尽心神重新夺回主导权，留下的全是难以收拾的残局。
家人的畏惧，下属的惶恐，旁人异样的目光，一桩桩需要弥补的过错，通通压在他身上。
他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就要不断善后，不断补偿，替其他人格收拾烂摊子，偿还所有的债。
多少次痛到极致的时候，他动过放弃的念头。
就这样彻底沉沦，把身体完完全全交给那股黑暗，不必再挣扎对抗，不必承受神魂寸寸割裂的折磨，也不必再背负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罪孽。
可每当意志快要溃散，梦里那个小小的女童就会浮现出来。
小小的人，眉眼清亮，声音软糯却无比笃定，一遍一遍在他荒芜漆黑的意识里回响。
“等我长大，就来救你。”
那一句承诺，成了他困在牢笼之中，唯一抓住的浮木。
他靠着这一点渺茫的期许熬了一年又一年，忍受无休止的拉扯分裂，在清醒与沉沦之间反复浮沉。
他见过世间万千浮华，手握旁人求而不得的权势，可连完完整整做一回自己，都成了奢望。
掌心的玉珠被攥得微微发热，玉珠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灵力余韵。
自医院那一回相遇，他再次进入那个梦境，梦里女孩布满迷雾的脸，就逐渐清晰，直到他看清，并不断与沈清辞的模样重合。
相似的眉眼，相似沉静通透的眼神，就连说话时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都分毫不差，就是少了一点活泼可爱。
原来这么多年魂牵梦萦的那道虚影，并不是神魂受损催生的幻念，很可能是现世里活生生的一个人。
那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有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