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总裁办公室内静得只余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男人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一身剪裁妥帖的深灰西装,眉眼清隽冷冽,指尖捏着一支钢笔,正垂眸审阅桌上堆叠的文件。
顾砚珩神情淡漠,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窗外万家尚未点亮,满城街景铺展在眼底。
“笃、笃、笃。”
两声轻叩门板的声响打破室内的寂静。
“进。”顾砚珩头也未抬,嗓音低沉平淡。
秘书推门而入,身姿恭谨,双手捧着一只做工雅致的烫金请柬,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将请柬轻轻放置在桌面空旷处。
“顾总,这是沈家送来的请柬,说是找回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于后日举办认亲宴,特意给您送来了一份。”
顾砚珩握笔的指尖微顿,方才还落在文件上的目光,缓缓抬了起来。
他视线落向桌面上那枚米金底色,压着暗纹云绣的请柬,封面上沈家的落款字迹端庄工整。
顾砚珩薄唇微抿,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那封请柬,指尖抚过请柬精致的封皮,缓缓掀开。
请柬内页字迹工整,写明认亲宴的时间、地点,宴请缘由写得清清楚楚。
顾砚珩眸色微动,目光扫过内页,转瞬便收回视线。
顾家与沈家本就交集有限,不过是圈子里点头之交的世交,并无多深私交。近日手上堆积的项目接踵而至,各类会议排得满满当当,实在抽不出多余时间赴一场世家认亲宴席。
他合上请柬,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秘书,淡淡吩咐:“你照常准备一份差不多的贺礼送过去就行,我就不去了。”
秘书微微颔首:“好的顾总,我这就去安排。”
“嗯。”顾砚珩应声之后,手腕微抬,漫不经心地将请柬随手往办公桌上丢去。
却没丢开,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请柬不肯松手。
米金色的请柬封皮被指骨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
他眉头骤然蹙起。
表层那副淡漠疏离的神色还悬在脸上,眼底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眼神在冷冽伶俐与温和之间来回横跳,像是两股意识正在他的躯壳之内激烈拉扯博弈。
他坐在座椅上一动不动,眉心紧紧拧起,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薄汗。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总裁的外壳,一双眼眸却反复更迭,时而锐利阴寒,时而温润柔和。
几番僵持拉扯,眼里的那股温和稳稳占据主导。
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凛冽寒气也随之缓缓消散,整个人的气质悄然发生变化。冷硬的轮廓柔和几分,连紧绷的肩背,都稍稍松弛下来。攥紧请柬力道逐渐减小,手指小心的摩挲了几下褶皱。
顾砚珩长长缓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垂眸,指尖再次掀开那封米金烫金的请柬。
目光精准的落在内页里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心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涟漪。
会是她吗?
秘书等候片刻,见顾砚珩迟迟没有后续动作,反而再度翻开请柬,目光凝在纸面久久不动,敏锐察觉到自家老板状态有异,连忙轻声询问:“顾总,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这一句问话轻轻刺破室内的寂静。
顾砚珩抬眼,褪去平日冷冽戾气的眼眸澄澈温润,连说话的语调都褪去了先前的淡漠疏离,多了几分笃定的沉缓:“后天行程推后,我亲自去。”
秘书垂首立于原地,心中没有半分诧异,早已习以为常,对于自家老板患有多重人格障碍这件事有所了解。
甚至知道自家老板至少有一个恶魔人格与一个善良天使人格。
大多时候的“顾总”,是恶魔人格,冷漠、偏执、为了利益不择手段,骨子里带着不近人情的狠戾与杀伐果决。
谈生意寸土不让,对待亏损项目毫不留情,为了集团利益可以舍弃一切无关紧要的人情,眼里只有输赢和利弊,冷酷得令人发指。
公司上下所有员工,无一不对这个状态下的顾砚珩胆战心惊。
即便是高层汇报工作也从不敢有半分纰漏,哪怕是一丝数据误差,都会迎来他冰冷刺骨的审视,一言不合便推翻整个方案、问责追责。
整个顾氏集团的工作氛围,大半时日都处于高压紧绷之中,人人敬畏、人人拘谨,半点不敢逾矩。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的总裁是天生的商界利刃,无情无义,唯利是图。
可只有贴身跟随的他最清楚,这般冷血狠绝从不是全部。
每当触碰人性与道德的红线,要为了巨额利益碾压规则、牺牲无辜、踏碎所有道义良知时,自家老板的善良天使人格就会出现,就会彻底换一个人。
所有的阴戾锋芒尽数收敛,周身刺骨的寒意瞬间散尽,眼底的薄凉偏执被澄澈温和取代。不再咄咄逼人,不再唯利是图,更不会漠视对错、罔顾人命。
原本杀伐果断的决断会骤然软化,激进逐利的方案会被悉数推翻,那些被恶念视作累赘的人情、底线、善意,会重新成为他行事的准则。
每到这种时刻,他心底都会生出无尽的庆幸,还好自家老板有两副面孔。
否则任由那唯利是图的恶魔人格掌控一切,以自家老板的权势与头脑,还有狠绝的手段,根本无人能够拦得住他逐利的野心。
他会毫无顾忌地钻尽所有规则漏洞,践踏商业底线,压榨合作方与底层权益,游走在律法与人性的灰色地带,不顾一切攫取暴利。
不出数年,这栋屹立在市中心、堂堂正正立足商界的顾氏集团,定然会彻底脱轨变质,彻底沦为沾满利益污浊、不择手段的黑色产业。
是老板体内残存的善良与良知,是这偶尔苏醒、温柔守序的另一重人格,死死拉住了即将坠入深渊的他,也拉住了一直在灰色边缘反复横跳的顾氏集团。
秘书敛去所有思绪,恭谨出声:“我立刻调整后天全部行程,按照最高规格备妥贺礼,确保认亲宴之行稳妥得体。”
“嗯。”顾砚珩微微颔首,目光温柔落在请柬之上,指尖松开那封米金请柬,轻轻推至办公桌边缘,递到秘书面前。
“这份请柬你拿着,若是那天我没出现,就把请柬拿给我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