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的羽扇往前一点。
木质扇柄停在冷风里。没有多余的动作。
城墙下方,天策军的黑色方阵动了。
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铁,突然散成了漫天铁砂。
老兵们踩着满地碎石。铁靴砸在干硬的泥地上,轰轰作响。
黑色的横刀出鞘。刀背在黑铁盾牌边缘磕了一下。
发出整齐划一的当啷声。
顺势掩杀。
天上的天使军团,这会儿全成了没头苍蝇。
雅典娜的六芒星阵法早就碎了。几万人挤在半空,白色的翅膀打着翅膀。
金色的神血从天上往下淋。像下了一场腥臭的金雨。
一个天使刚想往上爬升,大腿被一根黑色的破甲箭直接贯穿。
他哀嚎一声。双手丢了火焰大剑,一头栽进城外的烂泥里。
泥水溅起半尺高。
还没等他撑起身子。
两把黑色的横刀一左一右劈了下来。
咔嚓。
连人带那身白色的轻甲,直接被剁成了三截。
金血混着黑泥,血腥味直冲脑门。
大唐的军阵像一台冰冷的推土机。踩着这些发光的神明,一路往前碾。
就在这屠杀进行到一半时。
天空的颜色,突然变了。
原本被白光照亮的夜空,像被泼了一大桶浓墨。
一点点黑了下去。
这黑不透光。浓稠得像是一块实心的生铁板。死死压在长安街的头顶上。
温度直线下跌。
刚才战火烤出来的热气,一秒钟被抽了个干净。
地面的血水飞速结冰。表面浮起一层灰色的冰碴子。军靴踩上去,嘎吱作响。
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顺着地缝往上钻。
带着点腐烂了一百年的老木头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沈长安躲在红漆柱子后头。
胖子刚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热闹。这冷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寒战。
脖子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他赶紧把手缩进破西装的袖子里。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得得的轻响。
“这天怎么比冰窖还冷。”他嘟囔了一句。鼻涕流到嘴唇上,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夏玲靠在偏殿的门槛上。
她右脚的伤口冻得发麻。双手死死抱住胳膊。
呼吸带出一团团浓白的哈气。她看着天上,心脏跳得又慢又重。
那种被死神掐住脖子的窒息感,让她喘不上气。
黑云翻滚。
一架由四头地狱三头犬拉着的黑色战车,踩着虚空走了出来。
车轮上缠绕着灰白的鬼火。碾过空气,发出滋啦的烧灼声。
车上站着个男人。
穿着一身黑色的重甲。甲片上全是干涸的血锈。连一丝反光都没有。
他手里握着一把两丈长的双叉戟。
双叉戟的尖端,挂着两颗干瘪的骷髅头。眼窝里冒着绿火。
冥王,哈迪斯。
他站在战车上。深吸了一口冥界的冷风。
那张刀削一样的脸上,满是享受。灰白的头发在风里乱舞。
“新鲜的死亡。”
他用古怪的腔调说了一句。声音像是在坟地里敲打的破铜锣。
难听,刺耳。
哈迪斯低下头。
视线越过城墙。看着底下黑压压的百万阴兵残魂。
他眼底冒出一团贪婪的绿光。
在西方神界,死人归他管。这是刻在他神格里的底层法则。
这些没主人的东方游魂,在他眼里就是现成的养料。
他举起手里的双叉戟。
重重砸在战车底板上。
轰。
一圈灰黑色的死气涟漪,顺着双叉戟往下荡开。
速度极快。直接覆盖了整个长安街的内外城。
风停了。城墙上的火把瞬间熄灭。
“跪下。”
哈迪斯的声音里夹着沉甸甸的神力。砸在下方的废墟上。
“我乃冥王哈迪斯。掌管亡者之国。”
他张开双臂。黑色的披风在风里狂舞。遮住了半个月亮。
“死魂,皆受我令!”
“给我拿起刀,把这座城里喘气的人全杀了!”
这是一种从灵魂根子上压下来的法则操控。
专管死人。
不讲道理,直接入侵灵海。
死气涟漪扫过天策军的方阵。
老兵们往前冲的脚步顿了一下。
战靴悬在半空。没有踩下去。
幽蓝色的鬼火在他们眼眶里剧烈跳动。火苗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变蓝。
黑铁横刀停在半空。迟迟没有劈下。
他们虽然有大唐军魂护体。但归根结底也是死魂。
这股西方冥王的法则,正在强行拉扯他们的意识。
几个老兵的双手开始发抖。刀刃在盾牌上刮出刺耳的杂音。
城墙外围。
那几百个新收编的王国降兵。全是大大小小的恶魔和食尸鬼。
他们本来就心惊胆战。被大唐压着当炮灰。
现在这股死气一压。
防线彻底崩溃了。
一个长着羊角的半兽人丢了手里的阔剑。
双手抱着脑袋。扑通一声跪在冰碴子里。
他浑身的硬毛根根倒竖。肥硕的身子抖得像通了电。
“冥王……是哈迪斯大人……”
他牙齿打战。嘴唇咬破了,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流。糊在胸口的铁甲上。
旁边的几个石像鬼更是吓得缩成一团。
拿残破的石头翅膀死死捂住脑袋。不敢看天上。
倒戈的冲动,在这些降兵脑子里疯狂乱窜。
有几个人已经红了眼。手摸向了地上的刀柄。
刀刃转了半个圈。准备转头砍向旁边的天策军。
太极宫的台阶上。
李烨没动。
白衬衫的下摆被死气吹得贴在腿上。布料有些发凉。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
看着天上那个举着双叉戟、不可一世的黑甲男人。
再看看底下一群打哆嗦、准备反水的降兵。
李烨张开嘴。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冷空气灌进肺里。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花。
他抬起右手,随便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把泪花擦掉。
然后,他扯开嘴唇。笑了。
一声很短的冷笑。
从他喉咙里滚出来。透着一股子无语和极致的荒谬。
“一个西方管地下的。”
李烨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夹着内力。顺着夜风刮得极远。
砸在哈迪斯的战车上。
“跑到东方的地界上,来抢鬼?”
他往前迈出一步。
军靴踩碎了台阶上的一块冰碴。
发出清脆的咔吧声。冰渣子四下飞溅。
“你是不是在棺材里睡太久。”
李烨右手插回裤兜里。
“把脑子睡木了。”
哈迪斯站在战车上。
听到这话,那张苍白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握着双叉戟的手指用力收紧。金属护手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凡人。”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浓重的杀机。
“你敢亵渎冥界的真神。”
双叉戟猛地指向李烨。两颗骷髅头眼窝里的绿火疯狂窜高。火舌舔舐着空气。
李烨没理他。
他左手抬起来。手掌心朝上。
五指微微弯曲。
掌心里,突然亮起一团金光。
这金光不刺眼。带着一股厚重、威严的纸墨味。
金光慢慢拉长。
变成了一卷古老的卷轴。
卷轴两端是纯金的轴心。轴心上雕刻着繁复的盘龙云纹。
轴心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之音。
封神榜。
这东西刚一出来。
周围的死气就像是碰到了烙铁的雪。
刺啦一声。
退散得干干净净。冒出一股股白烟。
空气里那股子朽木味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唐天道法则的浩然正气。
压得人脊背发直。
底下那几个刚摸到刀柄的降兵。
被这金光一照。
手像被开水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掌心烫掉了一层皮。
脑子里的倒戈念头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重新趴在地上拼命磕头。把脑门磕得砰砰响。
天策军老兵眼眶里的鬼火,彻底稳住了。
重新变成了纯粹的幽蓝色。
长刀再次举起。军阵一丝不乱。刀刃对准了外面的敌人。
“这里是东方。”
李烨握着卷轴。
军靴在台阶上重重一顿。踩碎了一块青砖。
“这冥界的规矩,大唐说了算。”
他盯着天上的哈迪斯。眼神冷得像冰窟。
“你算哪门子的冥王。”
“血统都不纯。也敢来这充大辈。”
哈迪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
胸腔剧烈起伏。重甲撞击作响。
哈迪斯举起双叉戟,试图撕裂长安街的大地。李烨单手展开封神榜,金光刺破黑暗:“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谁才是这地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