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英殿。议事大厅。
没有点灯。四周只有八个巨大的青铜火盆在烧着。
木炭劈啪作响。火苗窜起半尺高，把大厅里的影子拉得摇晃扭曲。
项昆仑坐在正上方的主位上。
他身上穿着厚重的黑铁铠甲。铠甲表面泛着粗糙的冷光。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羊皮纸情报。
手指用力。骨节摩擦发出闷响。
干燥的羊皮纸被硬生生捏成了碎屑。粉末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漏。
掉在他的铁护膝上。积了白白的一小层。
项昆仑没去拍。
他把剩下的一点纸团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火舌卷上来，瞬间烧成灰。
“长安街。”
项昆仑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回音。
他扯着干裂的嘴唇，冷笑出声。胸腔跟着震动，铠甲甲片咔咔作响。
“魏蜀吴。”
“这三家唱了几百年的戏。今天算是被人把戏台子砸了。”
他双手按着青铜座椅的扶手。身子往前倾。
一股霸王之气压向下方站着的几十个将领。将领们齐刷刷低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貂灵真人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把羽毛扇。听到项昆仑的话，他下意识地扇了两下。
扇错风向，一股冷风灌进领口。他被呛得干咳了两声。
貂灵真人有些尴尬地把扇子收回袖口。
“殿主。”他压低嗓音，往前凑了半步。
“这大唐武神躯横空出世，行事太绝。”
貂灵真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拽断了一根，疼得他皱了下眉。
“罗刹街那一战，连灵域三万精锐都填进去了。他现在占了死魂岛，根基却还没踩实。”
他咽了口唾沫。
“不如我们派一队人马。去试探一下他那八十万残魂的深浅？”
项昆仑重新靠回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出单调的节奏。
“试探？”
他猛地睁眼。
“拿人命去填那个疯子的刀口？你当我是大御天那种蠢货。”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黑色的铁墙。
“传令下去。”
“群英殿所有人，死守防区。刀不出鞘，马不卸鞍。”
项昆仑盯着门外黑沉沉的夜空。
“既然有人替我们试那把刀有多快。我们看着就是。”
蜀汉领地。冰原。
大雪下了一整夜。地上积了没过脚踝的厚雪。
一棵老梅树被冰雪压弯了枝桠。几朵红梅在风里打着颤。
刘羽禅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白色狐裘大氅。领口的绒毛贴着下巴。
石桌上摆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的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伸手提起陶壶。
滚烫的茶水倒进白瓷杯里。水流冲起几片绿色的茶叶。
倒得有些满。几滴开水溅出来，落在他的右手背上。
烫出一小块红印。
刘羽禅缩了下手。他拿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把手背上的水渍擦干。
“主公。”
一个穿着厚棉袄的探子，单膝跪在雪地里。
膝盖底下的雪被体温融化，又迅速结成硬冰。冻得探子直打哆嗦。
“情报核实了。死魂岛废墟上，建了一座城。叫长安街。”
刘羽禅端起茶杯。
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很苦。
他温和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只是呼出的气，在半空中结成了白霜。
“大唐天策军。八十万残魂。”
刘羽禅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位李兄，真是给了冥界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站起身。狐裘大氅在雪地里拖出一道痕迹。
“去库房。”
刘羽禅转过身，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探子。
“把那株千年的天山雪莲拿出来。再备上一百斤上好的寒铁。”
他伸手折下一截梅花枝。抖落上面的冰渣。
“装好车。派使团去长安街。”
探子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不解。
“主公！他杀了灵域特使，现在是整个冥界的活靶子！我们现在去结交，不是惹火烧身吗？”
探子急得说话都结巴了。鼻涕流出来也顾不上擦。
刘羽禅拿着梅花枝，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惹火烧身？”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这把火，早就烧穿天了。魏蜀吴三足鼎立的规矩，昨晚就已经死了。”
他将梅花枝扔进火炉里。
干枯的树枝遇火就燃。火苗瞬间窜高。
“曹焱兵会硬抗。孙斩天会拔剑。”
刘羽禅重新坐回石凳上。把手笼进袖口。
“我们蜀汉不凑这热闹。我们去送礼。做朋友。”
灵域。至高大殿。
殿内的夜明珠亮得刺眼。
地龙烧得很旺。空气里闷热得让人头晕。
大御天站在九级玉阶上。
他那身繁复的黑色长袍显得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微微往下塌。
他的呼吸很乱。胸腔像是拉破了的风箱，一起一伏。
他盯着下方空荡荡的大殿。
半个时辰前，这里的长老们还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全被他赶了出去。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大御天的手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他平时最喜欢把玩这块玉。
玉面上被汗水浸得滑腻。
他一把拽下玉佩。系绳在指节上勒出一道红痕。
他用力扬起手臂。
把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狠狠砸在坚硬的玄武岩地板上。
砰。
玉佩碎成了十几块。
锋利的碎玉茬子四下飞溅。一块弹起来，划破了大御天长袍的下摆。
他没去管。
“废物！全都是废物！”
大御天嘶哑着嗓子咆哮。声音在大殿穹顶下撞来撞去。
他两步跨下台阶。一脚踩在一块碎玉上。
脚底打滑，他踉跄了一下。双手死死扶住旁边的金丝楠木柱子，才没摔倒。
这姿态太狼狈了。
几百年来，灵域高高在上。把各路镇魂将当成养在笼子里的狗。
可现在，一头真龙直接踩碎了笼子。把灵域的脸皮剥下来在烂泥里踩。
八十万天策军。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在切割着大御天脆弱的神经。
当年灵域费了多大代价才把这些怪物钉死在地底。现在全跑出来了。
他松开柱子。大口喘气。
“来人！”
大御天冲着大殿的阴影处大喊。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柱子后面滑出来。
单膝跪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灵域暗卫。
大御天走到他们面前。
惨白的脸上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癫狂。
“拿我的虎符。”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兵符。手抖得连兵符都拿不稳。
兵符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捡起来，塞进暗卫手里。
“去内城。把留守的十八神将全部唤醒。”
大御天咬着牙。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暗中抽调兵力。往死魂岛外围靠拢。隐蔽扎营。”
他咽了口唾沫。
“不准主动出击。把他们给我锁死在那片废墟上！”
暗卫接过兵符。身形一闪，重新融入黑暗。
大殿里又只剩下大御天一个人。
他颓然地跌坐在台阶上。看着满地的碎玉。
几百年的旧格局。一夜之间，塌了个干干净净。
死魂岛废墟。长安街。
城门口那张红木长桌前，人头攒动。
排队的散人寄灵人挤破了头。
沈长安站在桌子上。手里拿着大喇叭，嗓子都喊哑了。
“排队！都别挤！按血契手印领灵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胖手抓起一把中品灵石，塞给面前一个瘸腿的汉子。
城墙上。天策军老兵握着横刀，面无表情地巡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突然。
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是空气被瞬间击穿时产生的臭氧味道。
原本阴冷的风，停了。
周围的气压陡然升高。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长安正要去拿毛笔。
他发现自己竖在桌子边缘的几根汗毛，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头皮一阵发麻。
他手一哆嗦，毛笔掉在名册上。晕开一大团黑墨。
轰隆！
没有任何预兆。
一道粗壮的蓝色雷霆，直接撕裂了城门外的黑沉夜空。
狂暴的雷光带着毁天灭地的重压，狠狠砸在红木长桌前方的空地上。
青石板被瞬间炸出一个大坑。
碎石夹杂着雷电火花，四下飞溅。
排队的人群吓得惊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往两边散开。
雷光散去。
泥土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的琉璃状。
刺目的电弧还在大坑边缘噼啪作响。像一条条蓝色的小蛇在爬动。
大坑中央。
一双牛皮短靴，稳稳踩在还在冒烟的焦土上。
来人是个女人。
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在雷光的映照下飞舞。
身上穿着修身的皮夹克。腰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飒爽和野性。
她的右肩上。
扛着一柄巨大无比的宽刃重剑。
剑刃上没有开锋。但剑身上缠绕的蓝色电光，却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她停在原地。
抬起头。看着城门门楣上那块巨大的“长安街”紫檀牌匾。
女人扯开嘴角。露出两排白牙。
扛着大剑的手腕微微发力。
蓝色的雷霆顺着剑刃冲天而起。直逼长安街的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