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砸进深潭的重磅炸弹。
沈长安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西装裤裆挂着两斤重的烂泥,他全然不顾。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拍得泥水乱飞。
“得令!”
胖子扯着公鸭嗓嚎了一嗓子。
他从地上捡起半截烧焦的黑炭。
把手里那本泡发卷边的账册翻到空白页。蹲在泥地里,撅着大屁股,飞快地画起草图。
嘴里念念有词,唾沫星子喷在纸上。
薛仁贵站在李烨侧后方。
他单手提起方天画戟。银白色的明光甲铿锵作响。
“天策军。”
薛仁贵转过身,面向半空中那八十万幽蓝色的残魂。
“左翼,推平南边废墟。”
“右翼,深挖北面地基。”
“中军,去把岛上的阴沉铁矿脉给我全掘出来。”
军令如山。
八十万残魂没有发出半点杂音。
他们手里的横刀插回刀鞘。盾牌甩到身后。
黑色的洪流瞬间分散开来。
这就是天策军。
能结阵绞杀三万灵域正规军,也能在主君一句话下,化作冥界最高效的苦力。
轰隆隆。
死魂岛废墟上,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搬山声。
几千名重甲残魂排成一排。用肩膀顶着那些重达万斤的断裂石柱。
硬生生把残垣断壁推平。
青砖碎石被清理到两侧。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莫老怪拖着断腿,趴在烂泥里装死。
沈长安跑过去,一脚踹在老头的屁股上。
“别装死!起来干活!”
胖子手里攥着炭笔,指着莫老怪那张布满毒疮的脸。
“这岛底下的宝库在哪?灵石矿脉怎么走?带路!”
莫老怪疼得直哆嗦。
他不敢反抗。李烨就在几十步外站着。
老头只能手脚并用,像条老狗一样在前面爬。给天策军指认地下仓库的入口。
风箱拉动的呼噜声,铁器凿击岩石的脆响声。
交织在死魂岛的夜空里。
整整三天。
死魂岛没有日夜之分,只有天边那轮暗红色的血月。
李烨坐在一张搬来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第三天。
风停了。
满天的烟尘被一阵整齐的踏步声震散。
李烨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到废墟最高的一处断崖边。
往下看。
一座城池。
拔地而起。
这根本不像是一座建在冥界废土上的建筑。
它太庞大了。
主干道宽达三十丈。地面铺着切割平整的黑曜石。石面上流转着淡淡的阵法微光。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
建筑风格透着大唐的古朴厚重。飞檐斗拱,红柱黑瓦。
但在沈长安的瞎折腾下,这些古建筑的二楼,全镶嵌着大块的透明琉璃窗。
甚至还有几个用发光灵石拼凑出来的霓虹招牌。
红红绿绿的光,打在黑色的街道上。透着一股光怪陆离的割裂感。
城池的最深处。
也是死魂岛地势最高的地方。
一座宏伟的宫殿依山而建。
太极宫。
黑色的巨大梁柱需要三人合抱。穹顶上雕刻着九条暗金色的飞龙。
大殿前方的玉阶,足有九十九级。
威严。气派。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不仅是一条镇魂街。
这是大唐新天庭的根基。
李烨顺着石阶走下去。
来到城池的正大门。
城门高达十丈。纯粹用阴沉铁水浇筑而成。
黑得发亮。
沈长安带着几个天策军老兵,站在城门下。
地上横着一块巨大的木板。
那是从死魂岛地底挖出来的一整块极品紫檀木。长达三丈,宽一丈。
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主公,牌匾备好了。”
沈长安弯着腰,双手搓着裤缝。胖脸上的泥洗干净了,换了一身从仓库里翻出来的黑色绸缎袍子。
只是肚子太大,袍子扣子被撑得紧绷。
李烨走到紫檀木前。
他没有拿刀。也没有拿笔。
右手从白衬衫的裤兜里抽出来。
食指伸出。
指尖上,一抹暗金色的九龙真气凝聚成一点寒芒。
他手腕下压。
食指刺入坚硬如铁的紫檀木。
木屑像雪花一样往外飞溅。
指走龙蛇。
铁画银勾。
李烨的动作极快。没有丝毫停顿。
手指在木板上拉出几道深深的沟壑。边缘甚至因为高温摩擦,冒出了几缕青烟。
三息之后。
李烨收回手。指尖的金光散去。
紫檀木上,留下了三个大字。
字体狂放,张扬。透着一股要劈开天地的凌厉。
长安街。
李烨右腿微曲。
军靴踢在紫檀木的下边缘。
脚背发力。往上一挑。
呼。
重达千斤的巨大牌匾,带着呼啸的风声,平地拔起。
直冲十丈高的城门门楣。
砰。
牌匾严丝合缝地砸进门楣上预留的卡槽里。
城门上的铁锈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巨大的牌匾高悬。
暗金色的字体在冥界的昏暗光线里,闪烁着摄人的冷光。
夏玲站在城门斜后方的红柱子旁。
她的右脚上换了一层干净的白棉布。沈长安从仓库里翻出了一点金创药,伤口已经结痂了。
她靠着柱子。
呆呆地看着门楣上那三个大字。
又把视线移下来,看着站在城门正中央的李烨。
白衬衫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男人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夏玲的手指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指骨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呼吸变得又短又急。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满地碎肉和死人的废墟。
三天后,一座城池拔地而起。
这不是变戏法。这是碾压一切的绝对实力。
她咬住下嘴唇。
嘴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牛仔裤。脸颊慢慢发起烫来。热度一直烧到了耳朵根。
在这个男人身边,所有的常识和认知都被彻底砸碎了。
城门外。
沈长安已经等不及了。
他招呼几个天策军老兵,从城里搬出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桌。
横在长安街的城门口。
桌子上,堆着一座像小山一样高的灵石。
下品、中品都有。散发着五颜六色的荧光。把周围的空气都映得发亮。
沈长安踩着一条长条凳,爬上红木桌。
他手里举着用铁皮卷成的大喇叭。
深吸了一口气。肺部高高鼓起。
“都听好了!”
破音的公鸭嗓,顺着大喇叭,在冥界的荒野上滚滚荡开。
“大唐商会,今天正式挂牌营业!”
沈长安用力拍着桌子上的灵石堆。灵石哗啦啦直响。
“有命拿,没命花的,都往这边看!”
“加入大唐天庭外围编制。管吃!管住!发灵石!”
“受伤的给药!武器卷刃的给换新!”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只要你敢签血契,把命卖给主公。”
“这桌子上的钱,随便抓!”
大喇叭的声音传出很远。
死魂岛本来就地处冥界荒野的边缘。附近游荡着大量无家可归的散人寄灵人,还有那些被大势力淘汰的流浪镇魂将。
没过多久。
远处的黑雾里,开始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
一群衣衫褴褛、满脸菜色的人,拖着残破的兵器,慢慢靠了过来。
他们看着桌子上那堆成山的灵石。
眼睛里冒出了饿狼一样的绿光。
一个断了左臂的壮汉,第一个冲出黑雾。
他扑到桌子前。
用牙齿咬破右手大拇指。一巴掌按在沈长安铺开的牛皮纸花名册上。
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抓起一把灵石,死死捂在怀里。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黑雾里冲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队伍很快排出了几里地。
沈长安站在桌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扒拉着算盘。
大唐商会的第一波疯狂吸血,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
几十只羽毛漆黑的冥界渡鸦,从死魂岛外围的枯树林里振翅飞起。
它们是各方势力撒在荒野里的眼线。
渡鸦发出凄厉的叫声。朝着四面八方飞散。
消息,长了翅膀。
几个时辰后。
罗刹街。曹家大院。
曹焱兵坐在破旧的沙发上。
他手里夹着半根烟。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面前的茶几上,扔着一张刚送来的纸条。
他看着纸条。
眼皮狂跳。
手指一抖。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小洞。
他没去拍。伸手一把将茶几上的玻璃水杯扫在地上。
杯子砸得粉碎。
冰雪荒原。
刘羽禅披着白色的狐裘大氅。
他站在一棵结着冰花的老梅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根翠绿的竹笛。
一个手下单膝跪地,禀报了刚刚传回的情报。
刘羽禅脸上的温和笑容,僵住了。
手指猛地发力。
咔嚓。
翠绿的竹笛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东吴水寨。
孙斩天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案几。
上面的兵书竹简散落一地。
她握住背后的雷霆大剑剑柄。剑刃在鞘中疯狂摩擦,迸出几团刺眼的蓝色电火花。
群英殿。
项昆仑捏碎了手里的青铜酒樽。
猩红的酒水顺着他包裹着黑铁铠甲的手套,一滴滴砸在黑色的地砖上。
灵域深处。
至高大殿。
大御天瘫坐在王座里。
脸色比之前死了三个特使时还要惨白。
他死死盯着台阶下方,那个传令官高高举过头顶的战报卷轴。
呼吸停滞。
无论是魏蜀吴,还是群英殿,亦或是灵域的高层。
此刻,所有人的案头。
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都被同样的一行字死死占据。
长安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