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的阴影投下来。
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孙斩天。天上那点惨白的月光全被他宽阔的肩膀挡在外面。
周围的空气很冷。带着雷电劈过后的焦糊味。
孙斩天单膝跪在黑泥里。
她仰起头。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脖颈向上拉伸。因为用力,两根青色的血管在侧颈上绷得紧紧的,像快要崩断的琴弦。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
牙床磨得咯吱作响。嘴里全是咸腥的血水。
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她在这片阴影里,等待着高高在上的羞辱。或者干脆就是穿透心脏的致命一击。
东吴的将领,输了可以死,但绝对不低头。
李烨站在她面前。
军靴踩着一块焦黑的碎石。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凝聚那霸道要命的金色天雷。
他插在白衬衫兜里的右手,动了一下。
抽出来。
手心里攥着一块石头。
拇指和食指交错。屈指一弹。
嗖。
一样东西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准准地砸在孙斩天的胸口上。
不重。
但在她断裂的肋骨上撞了一下,还是引得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东西顺着皮夹克掉下去。
砸在两人中间的烂泥里。溅起两滴泥水。
孙斩天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
烂泥里,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一块中品灵石。品质极佳。里面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成水。
“拿去疗伤。”
李烨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平平淡淡的。
没有施舍的怜悯,也没有胜利者的嘲讽。就像是在街边随手打发了一个路人。
孙斩天盯着那块灵石。
脑子宕机了半秒。
她以为自己会死。结果对方砸过来一块钱。
“东吴的虎将,死在战场上才算死得其所。”
李烨抬起脚,把脚边的一块碎石踢开。
“为了灵域那帮定下烂规矩的废物送命。不值当。”
他转过身。背对着孙斩天。
风吹起他白衬衫的下摆。
“留在这长安街。”
“亲眼看看,我大唐是怎么把这冥界的天给掀翻的。”
话音落下。
李烨迈开长腿。军靴踩着满地狼藉,往城门方向走去。
再没回头。
孙斩天跪在泥水里。
她看着李烨越走越远的背影。
冷风灌进她破掉的领口。
她伸出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指尖摸到烂泥里那块中品灵石。冰凉。粗糙的棱角硌着她开裂的虎口。
她一把将灵石攥进掌心。
骨子里那股崇拜强者的天性,像是在干柴上泼了一碗火油。
呼啦一下。烧了起来。
她脾气火爆,从来只服打得过她的人。
曹焱兵和她打平。她不服。
但眼前这个男人,是用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硬生生把她的骄傲砸了个粉碎。
降维打击。
那种不讲道理的武力,还有刚才那句要掀翻冥界天穹的狂言。
孙斩天觉得胸口很烫。
不是伤口的疼。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被彻底点燃了。
她不想死了。
不仅不想死,她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转了个弯。变成了一种异样的征服欲。
“掀翻天……”
孙斩天低声念叨了一句。
她咧开嘴。嘴角的伤口被牵扯,渗出两滴血。她毫不在乎地笑了。
这男人狂得没边。
但她就是想亲眼看看。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把这天捅破。
要是他中途折了,自己就顺手捡个便宜。
要是他真成了。自己留在这里,也不算亏。
“盯着他。”
她给自己找了个绝佳的理由。
孙斩天单手撑着地面。
左手抓住插在泥里的大荒紫电剑柄。
借着剑身的支撑,她咬着牙,一点点站了起来。
膝盖打着摆子。断裂的肋骨摩擦,疼得她倒抽冷气。
她站直了身子。
大剑被她一把拔出。剑刃上的泥土往下掉。
反手一甩。重剑稳稳挂回宽阔的后背上。卡进皮带的锁扣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
皮夹克烧焦了一大半。黑色的紧身背心全是泥水和血迹。
狼狈得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孙斩天大咧咧地伸出手。
在裤腿和腰上胡乱拍打了几下。
啪啪。
灰尘和干掉的泥巴簌簌往下掉。拍不干净的,她也懒得管了。
她迈开长腿。
战靴踩在焦土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一瘸一拐,但脊背挺得笔直。
跟着李烨的脚步,走进了长安街高大的黑铁城门。
城门内。
宽阔的黑曜石街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两侧的天策军残魂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孙斩天走在两排黑甲士兵中间。
感受着周围那种铁血森严的军阵煞气。
她心里暗暗吃惊。
东吴的军队也算精锐,但跟这群连呼吸都没有的铁血死士比起来,还是少了一股子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狠。
前面。
李烨走上了太极宫的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
孙斩天拖着受伤的腿,咬牙跟上。
台阶很长。
她爬到顶端的时候,累得满头大汗。
气喘吁吁地跨过那道高高的红木门槛。
这里是太极宫的内院。
青砖铺地。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垂柳。
假山流水。透着一股不同于外面废墟的幽静。
孙斩天刚把右脚迈过门槛。
鞋底还没踩实青砖。
“哼。”
一声带着浓浓酸味的冷哼。
从侧面的内堂走廊上突然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特别突兀。
像是一把小锥子,直接扎了过来。
孙斩天眉头一皱。
她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走廊的红漆柱子旁边。
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的年轻女人。
夏玲。
她脚上裹着一圈厚厚的白纱布。上面还透着一点血药的颜色。
双手端着一个黄铜水盆。
盆里装着多半盆热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夏玲的手指死死扣着铜盆的边缘。
用力太大,指尖泛白。
盆里的热水跟着晃荡。哗啦。
几滴滚烫的水珠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红了一小块皮肤。
她没觉得疼。
她那双眼睛,越过院子里的假山。
死死盯着刚跨进门的孙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