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瘦削的身影缓步走出阴影。
他没有穿明光铠。
身上只裹着几片破烂的黑布。布料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材质,被陈年的血浆和地牢里的污泥反复浸透,硬邦邦地贴在骨架上。
他的脚上没有鞋。
光着的脚丫踩在青灰色的战砖上。没有半点声音。连地上的一层薄灰都没有被带起。
他脸上戴着半截面具。
修罗面具。挡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削瘦的下颌。
面具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黑铁。铁锈的边缘磨着他的颧骨,磨出一层老茧。
八十万单膝跪地的天策军残魂,像是一片静止的幽蓝海洋。
这个黑衣人就这么在海洋中穿行。
他走过的地方,那些失去神智、只剩执念的残魂,居然凭着最原始的本能,微微向两侧倾斜了身子。
让出了一条一尺宽的窄路。
像是在避开一头更危险的孤狼。
莫老怪趴在黑色铁门边缘的泥水里。
他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猛地抠住了旁边的一块碎石。
指甲断裂,鲜血顺着石头缝往下流。他毫无察觉。
他死死盯着那个戴着修罗面具的黑衣人,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老头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废掉的右腿在地上拖拽,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血印。
他退到李烨身后的台阶下,大口大口地抽着冷气。
“主……主公。”
莫老怪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努力把声音压到最低。
“那是001号。”
李烨站在高台上,目光全落在这个黑衣人身上。没理会莫老怪。
莫老怪牙齿疯狂打架。
“他不是天策军。我接手这座死魂岛的时候,他就在最底层的死牢里吊着。”
“老夫花了三十年。用尽了冥界所有的酷刑。”
莫老怪胸腔剧烈起伏,脸上的毒疮因为恐惧挤成一团。
“我把尸毒灌进他的喉咙,用锁魂钉打穿他的脊椎。他连吭都没吭过一声。”
“我以为他是个天生的哑巴。”
老头的手指死死扣着石阶。
“这是个养不熟的疯狗。他连自己身上的肉都能咬下来。主公,这怪物驯化不了的……”
李烨听着身后的絮叨。
身上的暗金色九龙真气慢慢收敛,化作一层极淡的金光,贴在白衬衫表面。
他居高临下,看着那个已经走到祭坛下方的男人。
黑衣人停下了。
停在距离祭坛最高处,还有三级台阶的地方。
他仰起头。
面具底下那两个黑漆漆的窟窿,直直对上李烨深邃的眼睛。
没有杀气外放。
没有灵力波动。
就像是一块常年埋在乱葬岗底下的石头。冷,硬,毫无生机。
黑衣人的右手,慢慢摸向自己的后腰。
动作很慢。没有半点突袭的意图。
他抽出来一件东西。
那不是一把正经的刀。
是一块从刑具上硬生生掰下来的生铁片。边缘参差不齐,布满铁锈。
把手的地方,随便缠着几圈发黑的脏布条。
他反握着这块铁片。
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右手捏着铁片,把那生锈的钝刃,用力压在左手掌心里。
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往外一拉。
嘶啦。
皮肉翻卷的声音,在寂静的异空间里十分清晰。
铁锈割开掌心的粗茧,切入软肉。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迅速填满了掌纹,溢出掌心。
他握紧左拳。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吧嗒。
一滴浓稠的血,砸在祭坛的青石阶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吧嗒。吧嗒。
血滴连成线,顺着石阶的缝隙往下淌。
黑衣人右腿弯曲。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单膝跪在李烨脚下。
左手悬在半空,任由鲜血在李烨的军靴前方,汇聚成一小滩血洼。
以血铺路。以命为契。
这是冥界最古老、最残酷的死士效忠仪式。
一旦血契落成,生杀予夺,全在主君一念之间。
黑衣人张开了嘴。
“我叫叶无忧。”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人。每吐出一个字,声带都在相互摩擦。
他仰着头,看着李烨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
“我这把刀,不认废物。”
叶无忧的语速很慢。
“我在这里熬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冥界就只剩下那群满嘴规矩的软骨头。”
他看着李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你身上的野心,能把这片冥界烧成灰。”
“你是真正的王。”
叶无忧低下头。修罗面具贴着自己的胸口。
“我做你的影子。给我一个杀人的方向。”
李烨看着脚下那摊逐渐扩散的血迹。
血液渗进青石板的纹理中,留下洗不掉的暗红。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人身上纯粹的毁灭欲。这是一把没有刀鞘的绝世凶兵。
要么伤敌,要么伤己。
李烨往前迈出半步。
军靴的鞋尖,刚好抵在那滩血洼的边缘。
“做我的影子,不见天日。”
李烨的声音平稳。透着不可违逆的帝王威严。
“我指哪,你杀哪。”
“如果刀卷了刃,我就连你一块折断。”
叶无忧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他在笑。
他没有再说话。左手的鲜血还在滴。
但他那僵硬绷紧的后背,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放松了下来。
他找到了值得自己斩断的枷锁。找到了那个能让他这把凶兵开锋的磨刀石。
远处的黑暗中。
一根粗大的青铜柱阴影里。
红拂女靠着冰冷的铜柱。
暗红色的裙摆静静垂着。她手里那把短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不再在指尖飞转。
她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少见地褪去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盯着单膝跪地的叶无忧。
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肩膀宽度,刮过他腰背的肌肉走向,刮过他呼吸的频率。
呼吸极长。胸腔几乎没有起伏。
重心死死压在膝盖和小腿之间。随时能像弹簧一样暴起伤人,却又将所有的力道藏得滴水不漏。
没有杀气。连心跳声都压到了最低。
这是顶级的刺客。
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算拿刀抹了你的脖子,你都不知道血是从哪流出来的绝顶杀手。
红拂女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短剑的护手。
红唇微启。无声地吹了一口额前的碎发。
大唐不良人的暗杀网里,就需要这种没有感情、只有服从的影子。
她看上了这把刀。
祭坛上。
叶无忧抬起那张戴着修罗面具的脸。
他没有站起来。
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瘦削立体的身躯。像是突然失去了骨头的支撑。
又像是一滴浓墨,滴进了清水里。
他身上的黑衣迅速失去轮廓。整个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迅速向下坍塌。
变扁。变平。
不过眨眼的时间。
叶无忧的肉体消失了。
祭坛的台阶上,只剩下一滩漆黑如墨的影子。
这滩影子贴着青石板,像流水一样迅速往上游走。滑过石阶的边缘。
影子悄无声息地贴近李烨。
顺着李烨军靴投下的阴影,直接融了进去。
两者接触的瞬间。
李烨脚下的影子,颜色猛地加深了一层。变得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浓郁。
随后,一切恢复正常。
地牢最深处的死囚。死魂岛最大的禁忌。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成了李烨脚下的一团阴影。
影子护卫,正式归位。
八十万天策军残魂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寂静。
整个异空间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中。
咚。
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巨响。
从头顶那厚厚的岩层上方,直直传了下来。
这声音太重了。
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倒像是有一把重锤,直接砸在了人的心脏上。
地底空间的地面,跟着这声闷响,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青砖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得离地三寸。
咚。咚。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密集。连成了一片。
化作一股排山倒海的声浪,顺着死魂岛的深渊入口,疯狂倒灌进这片地下空间。
厚重的黑色铁门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穹顶上的碎石块簌簌往下掉。砸在天策军残魂的铁甲上,发出噼啪的乱响。
那是战鼓声。
带着某种古板、森严、不可违逆的法度。
这是灵域正规军集结时,特有的催阵战鼓。
鼓声如雷。连绵不绝。
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铁门外。
沈长安刚刚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本来就胖,肺活量小。被这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一冲,耳膜疼得像针扎。
脑袋里嗡嗡乱响。眼前一阵发黑。
他脚下一滑,踩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上。
“哎哟卧槽!”
胖子惊呼一声。双腿直接劈了个叉。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下巴重重磕在粗糙的地面上。磕破了一大块皮。
脖子上的灵石包袱甩到了后背上,死死勒着他的喉咙。
沈长安顾不上疼。他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大蛤蟆。在黑泥地上疯狂地往前爬。
烂泥糊满了他那件破烂的白衬衫。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异空间的铁门。
一路冲到祭坛最下方的石阶边缘。双手死死抱住第一级台阶。
胖子张大嘴巴,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仰起那张沾满泥水和鲜血的脸。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挤在了一起。
眼珠子瞪得溜圆。
“主公不好了!”
沈长安扯着破音的公鸭嗓。声音在战鼓的轰鸣中,嘶哑而绝望。
“外面天上全是人!”
他哆嗦着伸出一只满是泥巴的胖手,指着头顶黑漆漆的穹顶。
“乌压压的一大片,把岛都围死了!”
“灵域的大军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