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
数不清具体有多少。密密麻麻,像是一大片在黑夜里燃烧的幽蓝野火。
压抑的杀气像沉甸甸的铅块,直接砸在这个封闭的异空间里。
这可不是几十只恶灵。
这是一支能横推冥界的军队。而现在,这支军队处在彻底失控的边缘。
夏玲躲在李白身后。
她把大半个身子缩在白袍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揪着李白后背的布料。
手指骨节泛白。手心全是湿冷的汗水。
连右脚底板撕裂的痛感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片木然的发麻。
沈长安靠着铁门外侧的石壁。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半米。两只胖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
憋气。
憋得一张胖脸从惨白变成猪肝色。
他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大一点,就会把那些幽蓝色的鬼火全引过来。
残魂被封印太久了。
黑暗、幽闭,加上灵域镇魂锁链上常年不息的毒火灼烧。
早就把他们的神智熬干了。
现在留在他们脑子里的,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一个胸前护心镜碎裂的灵体,动了。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颈椎骨发出咔吧咔吧的干涩摩擦声。
手里那把断了半截的长矛,被他缓缓抬了起来。矛尖对准了高高的祭坛。
像是一个信号。
哗啦。哗啦。
无数残破的明光铠开始摩擦碰撞。声音像海啸一样在空间里翻滚。
残魂们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的黑色祭坛围拢。
手里的横刀在青砖上拖拽,拉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李元霸蹲在台阶下。
他兴奋了。干瘪的鼻翼快速翕动。
他从地上抠起一块半个脑袋大的碎砖,捏在手里。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就准备往人堆里扑。
他最喜欢人多。
“站住。”
李烨的声音从高台上压下来。
李元霸的脚悬在半空。他烦躁地把手里的青砖捏成了石粉。
石粉顺着指缝往下漏。他不敢违抗,只能悻悻地退回原地。
李白左手大拇指抵着剑格。
酒葫芦还在腰间晃荡。青色剑刃已经被推出来两寸。剑气在剑鞘口吞吐,随时准备绞碎冲上来的前锋。
“退后。”李烨头也没回。
李白松开大拇指。长剑滑回剑鞘。
他往后退了一步,刚好把夏玲彻底挡在身后。
李烨站在祭坛最高处。
夜风顺着铁门外倒灌进来,吹得白衬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残魂大军。
距离最近的一个灵体,已经爬上了祭坛的第一级石阶。
卷刃的横刀高高举起。带着腐臭的阴风,朝着李烨的腿砍下。
李烨没有退。
他拔出一直插在裤兜里的双手。
腰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都给我醒醒。”
这四个字,不是喊出来的。
是伴随着一股霸道绝伦的灵力,硬生生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轰。
暗金色的光芒,以李烨为中心,像一颗爆炸的太阳。
刺目的金光瞬间吞没了整个祭坛。
九龙真气。大唐武神躯最纯正的帝王血脉之力。
九条金色的虚影巨龙,盘旋在李烨头顶。
龙鳞流转着耀眼的光泽。龙目圆睁,俯瞰着下方的无尽残魂。
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异空间。
声浪化作实质的金色波纹,贴着青砖地面,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金光扫过。
那个举着横刀劈向李烨的残魂,动作硬生生定在半空。
刀刃距离李烨的膝盖,只剩下不到两寸。
残魂眼眶里那团幽蓝色的鬼火,剧烈跳动了一下。
暴戾、混沌、杀戮。
在这股暗金色光芒的冲刷下,就像是烈日下的冰雪。迅速融化。
这是刻在他们灵魂深处的印记。
是他们生前誓死效忠的皇族血脉。
是他们在一千年前,为了保卫那座城,不惜战死冥界的执念。
当啷。
卷刃的横刀从残魂手里脱落。砸在石阶上。
他空洞的眼眶看着李烨。
幽蓝色的火苗里,透出了一丝清明。那是跨越了千年的震惊。
紧接着。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掉落的声音连成了片。
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无数残破的长枪、横刀、铁盾,被残魂们扔在青砖上。
暴走的浪潮退去了。
无数天策军残魂,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霸道、温暖、又无比熟悉的真气。
那是大唐的气息。
李烨看着下方。
金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慵懒的眼睛,此刻满是肃穆。
他知道这支军队经历了什么。
被自己人背叛,被敌人暗算。死后连魂魄都被钉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受尽毒火煎熬。
李烨往前迈出一步。
站在祭坛的最边缘。
“大唐的将士们。”
李烨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九龙真气的裹挟下,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灵体的耳朵里。
传遍了这个广阔异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受苦了。”
李烨的声音很沉。透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
他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下方的残魂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些灵体虚幻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没有眼泪。如果能流泪,此刻这片青砖地早就被淹没了。
“我知道你们在这里熬了多久。”
李烨伸出右手,指着周围那些断裂的石柱和满地的铁链。
“那些把你们锁在这里的杂碎,以为这样就能抹掉大唐的名字。”
“他们错了。”
李烨放下手。
背脊挺得像一杆戳破天的长枪。
“我李烨在这里。大唐就在这里。”
“从今天起。”
“你们不再是孤魂野鬼。不再是被流放的囚徒。”
他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拔高,如同滚滚春雷,在穹顶下炸响。
“大唐,就是你们的家!”
话音刚落。
整个异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随后。
轰。
那个站在石阶上的残魂,双腿一弯。
重重地单膝跪地。
膝盖上的残破甲片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只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
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数万残魂,像被唤醒的狂狮。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铠甲砸在青砖上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雷暴。震得铁壁都在嗡嗡发颤。
“风!”
一个残魂仰起头,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大风!”
无数个声音汇聚在一起。
发出震碎云霄的怒吼。
这吼声里,有千年的委屈,有洗刷冤屈的狂热,更有誓死追随的忠诚。
声浪直接冲破了异空间的穹顶。顺着死魂岛的深渊,直冲天际。
夏玲捂住耳朵。但那吼声穿透了双手,直击灵魂。
她看着祭坛上那个被金光笼罩的背影。
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跟着这吼声一起沸腾。
就在这排山倒海的吼声中。
祭坛最前排。
一根粗大的断裂石柱后方。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没有铠甲碰撞的声音。
一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瘦削身影。
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衣。
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下跪。
他双手按着地面的青砖。
背脊佝偻着。
在万军跪拜的狂潮中,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