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黑灰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像是一场下不完的黑色暴雪。
风一吹。黑灰打着旋儿,扑在死魂岛废墟的断壁残垣上。铺了厚厚一层。
天上。
刚才还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三万灵域大军。
此刻死寂一片。
军阵的正中心,直接被薛仁贵的三箭,硬生生掏空了一个巨大的十字形缺口。
缺口边缘的阴兵,还保持着举盾或者拉弓的姿势。
他们连退都没来得及退。
一阵微风吹过。
离缺口最近的几百个阴兵,手里的黑铁重盾突然像沙雕一样垮塌。
紧接着。他们的铠甲、肉身,连同魂体,直接化作细密的粉末,混进了漫天飘落的黑灰里。
没有半点惨叫。
死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阴气都没留下来。
缺口后方的方阵,彻底乱了。
惨绿色的长矛东倒西歪。互相磕碰,发出凌乱的金属摩擦声。
有阴兵握不住手里的兵器。
当啷。
青铜戈掉下去,砸在下面人的头盔上。没人去骂。所有人都在抖。
沈长安趴在两块碎石中间。
一片黑灰正好落进他半张的嘴里。
一股浓烈的死老鼠味混合着铁锈味,直冲嗓子眼。
“咳咳!”
他捂着嘴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他赶紧把那块带着唾沫的黑灰吐在烂泥里。手脚并用,把身子往石碑后面又藏了半尺。
胖脸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板。心脏跳得快把胸腔砸穿了。
夏玲靠着土墙。
她仰着头。惨白的月光顺着天上那个巨大的十字缺口漏下来,打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那些像下雨一样往下掉的黑灰。
冻僵的右脚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可是几千个全副武装的怪物。就这么没了。一眨眼的功夫。
半空中。
那股毁天灭地的白色罡气风暴,还留着一点余波。
余波化作一阵强劲的气流,扫过灵域将军所在的位置。
骨马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悲鸣。
它那庞大的骨架,在气流的撞击下,发出一连串咔吧咔吧的脆响。
坚硬的颈椎骨直接折断。
眼眶里跳动的两团鬼火,“噗”的一声熄灭了。
骨马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在半空中翻滚着倒了下去。
骑在马背上的将军被狠狠掀飞。
他那身铭刻着暗金符文的明光鱼鳞甲,在风暴余波的刮擦下,拉出十几道深深的白印子。
甲片崩断了七八片。
将军在虚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
手里的长柄黑铁枪脱了手。打着旋掉进了下方的浓重黑雾里。
他狼狈地砸在一个举盾的亲卫兵身上。
把那个阴兵砸得吐出一口黑气,两人滚作一团。
将军头盔上的红翎早就折断了。
头盔歪在一边,勒着他的脖子。
他一把扯掉头盔,随手扔进云层里。露出乱糟糟的灰发。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管子像是被扔进了冰水里,吸进去的风全带着刺骨的疼。
将军双手按着虚空,拼命想爬起来。
但他发现自己的双手抖得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刚撑起一半,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恐惧。
从骨髓最深处冒出来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穿着白袍白甲的男人。
牙齿把下嘴唇咬破了。黑血流进嘴里,他连吞咽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三万大军的军阵,在这人面前,连一张破网都不如。
地上。
薛仁贵站在黑土和碎石之间。
他身上那件银白色的明光鱼鳞甲,连一粒黑灰都没沾上。
他没有抬头去看天上那个狼狈的将军。
左手反转。
将那张暗黑色的震天弓,稳稳挂回宽阔的后背上。
弓弦还在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往前迈出半步。战靴踩碎了一块烧焦的木炭。
右手伸出。
一把抓住了插在泥地里的方天画戟。
手腕猛地发力。
噗。
画戟被拔出。带起一蓬黑色的泥沙。
戟刃上的冷光在月色下晃动。红缨迎风飞舞。
薛仁贵单手提着方天画戟。
戟尖斜指地面。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死魂岛深处那个巨大的地牢入口。
“天策军。”
薛仁贵开口了。
声音很沉。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但穿透力极强。
这三个字,顺着地牢的深渊通道,直直灌了进去。
地下异空间里。
八十万刚刚苏醒的天策军残魂,听到了这个声音。
他们眼眶里幽蓝色的鬼火,猛地跳动起来。火苗窜起三寸高。
所有人闭紧嘴巴。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的碰撞声。
幽蓝色的鬼火在黑夜里连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踩着虚空,咆哮着反冲上了天空。
灵域将军好不容易在亲卫的搀扶下站稳脚跟。
他刚缓过一口气。
一低头,就看到了那股逆冲上来的黑色海啸。
“防御!结阵!”
将军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
他疯狂地挥舞着双手。
“长矛手往前!把他们挡住!”
天上剩下的两万多阴兵,慌乱地重组阵型。
黑铁大盾重新顶在前面。
惨绿色的长矛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密密麻麻,像个巨大的刺猬。
但是晚了。
也根本挡不住。
天策军的黑色洪流,狠狠撞上了阴兵的防御阵型。
没有僵持。
第一排的天策军残魂,直接用手里的黑铁盾牌,重重砸在阴兵的盾墙上。
咣当。
刺耳的金属爆鸣声在半空炸开。
阴兵的阵型瞬间凹陷下去。
惨绿色的长矛刺在天策军的铠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在薛仁贵的统帅光环加持下。这些残魂的防御力被拔高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一名天策军老兵,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
一把抓住刺向他面门的长矛矛杆。
矛尖上的毒气灼烧着他的掌心,冒出白烟。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左手用力往回一扯。
那个阴兵被扯得失去平衡,跌出盾墙。
老兵右手的横刀没有半点停顿。
悄无声息地抹过阴兵的脖子。
一颗戴着头盔的脑袋飞上半空。
阴气溃散。阴兵的无头尸体化作黑灰。
这只是战场上的一个缩影。
肉搏战开始了。
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天策军残魂像是最精密的杀人机器。
三人一组。有人挡矛,有人架盾,有人挥刀。
动作干脆利落。全是冲着一击毙命的要害去。
没有多余的花招。
黑色的横刀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刀网。
每一次刀光闪烁,必定伴随着一名阴兵的溃散。
惨绿色的光芒被黑色迅速吞噬。
阴兵方阵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小块。然后被一点点蚕食干净。
惨叫声连成一片。
天上像下起了一场黑灰暴雨。夹杂着残破的兵器和碎裂的甲片,哗啦啦地往下砸。
李元霸蹲在石头上。
他看得有些无聊。打了个哈欠。
这种列阵杀敌的场面太讲规矩了。一点都不痛快。
他从地上抠起一块黄泥,在手里搓成个泥球,随手扔进旁边的水坑里。
李白拿着酒葫芦。
他斜靠在半截石柱上。看着天上那行云流水的屠杀阵型,微微点了点头。
军阵之道,薛礼确实做到了极致。
李烨站在最前面。
他双手插在白衬衫的裤兜里。夜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翻卷起来。
他神色平淡。看着天上的战况,仿佛在看一场没有悬念的黑白电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亮被乌云重新遮住。
不到一刻钟。
天上那刺耳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渐渐弱了下来。
直至完全消失。
天空空了。
原本挤得密密麻麻的三万灵域大军。
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满天都是散发着幽蓝鬼火的天策军残魂。
他们悬停在半空。
横刀上的黑气还在往下滴。
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天空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薛仁贵还站在地上。
他提着方天画戟。仰起头,看着天上唯一还剩的一个活口。
灵域将军。
他身边所有的亲卫都化成了灰。
他孤零零地站在虚空里。手里的长矛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
他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青灰色的脸皮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
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黑甲大军,看着那无数双冷冰冰的幽蓝眼眶。
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呃呃声。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踩着虚空,想往云层深处逃。
薛仁贵动了。
他右腿猛地弯曲。战靴踩碎了地上的黑土。
整个人像一颗银白色的炮弹,拔地而起。
速度快到了极致。
空气被拉出一道刺耳的锐鸣。
将军只觉得后背一凉。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
噗。
一声沉闷的皮肉撕裂声。
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下头。
一截冰冷的画戟锋刃,穿透了他那件暗金符文的铠甲。
从他的前胸透了出来。
戟尖上还挂着他的暗红色鬼血。
薛仁贵单手握着戟杆。
手腕用力往上一挑。
将军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挑在了半空中。
他双脚离地。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画戟杆。指甲抠得咯吱作响。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鬼血从嘴里疯狂往外涌。顺着下巴滴在薛仁贵的银色肩甲上。
将军艰难地垂下头。
视线越过长长的画戟。穿透几十米的夜空。
他死死盯着站在地上的那个白衬衫男人。
那个双手插兜,连脚都没挪一下的男人。
将军的眼底满是不甘和恐惧。
他咬着满是鲜血的牙齿。从破掉的肺管子里,挤出最后一点力气。
他冲着李烨,声嘶力竭地吼出了生命里最后一句话。
“你这是在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