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战鼓声顺着黑漆漆的深渊通道灌下来。
声音闷,沉。像是有一柄巨大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死魂岛的地壳上。
震得四周岩壁簌簌往下掉灰。
青灰色的战砖地面跟着战鼓的节奏发抖。
灰尘落在大唐天策军残魂的铁甲上。没有一个灵体去拍打。
八十万大军依然单膝跪地。安静得像一片死海。
只有眼眶里幽蓝色的鬼火在跳动。
李烨转过身。
他没去看跪在地上的沈长安。也没有多看那些沉默的残魂一眼。
军靴踩在青砖上,鞋跟磕出单调的脆响。
他大步往外走。
李烨脚下的阴影里。一团浓墨般的东西蠕动了一下。
叶无忧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影子贴着地面,寸步不离地跟着李烨的军靴。
李白提着酒葫芦,跟在左边。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酒水咽下去,喉结滚动。他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李元霸拖着步子走在右边。
他听着头顶传来的战鼓声,干瘪的鼻翼用力抽动了两下。
“打雷了?”他挠了挠胸前的排骨,指甲刮出几道白印子。
沈长安还抱着第一级台阶。
胖脸煞白。冷汗把头发黏在脑门上,一绺一绺的。
他听着李烨走远的脚步声,猛地打了个激灵。
“主公!等等我!”
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脖子上的灵石包袱甩到胸前,沉甸甸的坠得他一个踉跄。
他顾不上腿软,连滚带爬地追在后面。跑得太急,鞋底打滑,差点又扑进烂泥里。
夏玲扶着石壁。
战鼓声震得她耳膜发疼。心跳越来越快。
右脚的伤口麻木了。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
螺旋石阶很长。
越往上走,战鼓的轰鸣声越大。
空气里的震动感几乎化成了实质。震得人胸腔里的脏器跟着共振,泛起一阵阵恶心。
头顶的石壁裂缝里,碎石块不断往下掉。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沈长安肩膀上。
胖子疼得一哆嗦,缩着脖子继续往上爬。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走到地表。
阴冷的狂风迎面扑来。
风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还有死魂岛废墟上的焦糊味。
李烨停下脚步。
他踩着一块断裂的石碑,仰起头。
天黑透了。
原本就惨淡的红月,被一层厚重的乌云彻底遮死。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
整个死魂岛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这黑暗并不空旷。
死魂岛上方的天空中。密密麻麻,全是人。
三万灵域正规阴兵。
结成四个巨大的方阵。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把这座方圆十几里的废墟岛屿,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和之前在罗刹街遇到的上百个执法兵完全不同。
这是真正的军队。
最前排的阴兵,举着半人高的黑铁重盾。盾牌边缘咬合在一起,在半空中筑起了一道黑色的铁墙。
铁墙后方。
无数根两丈长的青铜长矛斜指天空。
矛尖上泛着惨绿色的冷光。连成一片,像是一片长满毒刺的钢铁丛林。
再往上。
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
黑色的箭矢搭在弓弦上。箭头闪烁着破甲符文的微光。全部锁定了下方的死魂岛深渊入口。
三万个灵体散发出来的阴气,汇聚在一起。
直接把天空中的云层冻结了。
几面白色的招魂大旗在冷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符文像扭曲的蜈蚣。
这压迫感太重了。
就像是一整片黑色的天空,直直压在了人的头顶上。
夏玲刚迈出地下通道。
只看了一眼天上那密密麻麻的方阵。
她双腿猛地一软。
直接跌坐在满是碎石的废墟里。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对抗的力量。
三万个全副武装的怪物。哪怕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这地方淹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吸不进半点氧气。
缺氧让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她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烂泥。泥水嵌进指甲缝里。
无力。绝望。
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压得她连站起来的念头都生不出。
沈长安直接趴在了地上。
他把装满灵石的包袱垫在肚子底下。双手抱头。
胖硕的身体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拼命往两块碎石中间的缝隙里挤。
牙齿把下嘴唇咬破了,血流进嘴里,他连吞咽都不敢。
天上。
正中央的方阵缓缓裂开一条通道。
一头体型庞大的骨马,踩着虚空走了出来。
马匹没有皮肉。森白的骨架上,刻满了暗红色的聚灵阵法。
马蹄每一次落下,都在空气中踩出一圈幽绿色的涟漪。
空洞的马眼眶里,燃着两团旺盛的鬼火。
骨马上。
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灵域将军。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明光鱼鳞甲。甲片上流转着暗金色的防御符文。
头盔顶端插着两根红色的翎羽。在风中狂舞。
将军的脸色青灰。一双倒三角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手里攥着一杆长柄黑铁枪。枪杆粗如鸭卵。
骨马停在半空。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死魂岛废墟。
将军抬起握枪的右手。
三万大军的战鼓声,戛然而止。
整齐划一。
死魂岛上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风卷旗帜的啪啪声。
“逆贼李烨。”
将军开口了。
声音夹杂着雄浑的灵力。像滚雷一样从天上砸下来。
震得地上的碎石块嗡嗡直响。
“毁死魂岛结界,杀典狱长莫老怪。”
“在罗刹街公然撕毁甲级通缉令。屠戮御史名门特使及一百二十名执法精锐。”
将军每念一条罪状。
天上的三万阴兵就齐刷刷地往前踏出半步。
轰。
虚空震荡。杀气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往下沉了三分。
沈长安趴在地上,感觉后背像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夏玲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
将军举起手里的黑铁枪。
锋利的枪尖,穿透空气,直直指着站在废墟中央的李烨。
“桩桩件件,十恶不赦。”
将军那张青灰色的脸上,扯出一抹冰冷的狞笑。
“大御天有旨。”
“免去三司会审。”
他握着铁枪的手猛地发力。手臂上的铠甲叶片咔咔作响。
“就地正法。杀无赦。”
杀无赦。
这三个字一出。
三万阴兵同时举起手里的兵器。
“杀!”
声浪掀翻了天上的乌云。整齐的怒吼声震得死魂岛边缘的残破石柱纷纷倒塌。
弓弩手拉满了弓弦。
前排的长矛手压低了重心。
漫天的杀机,死死锁定了地上的几个人。
李白站在废墟边缘。
他看着天上那密密麻麻的弓箭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酒葫芦挂回腰间。
左手大拇指扣在青色长剑的剑格上。
铮。
剑刃被推出来半寸。
清冽的剑鸣声在风中响起。一抹凌厉的青光在他指缝间流转。
李元霸蹲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听着天上的喊杀声,暴躁地抓了抓头皮。
抓下两根干枯的头发。
“吵死了。”
李元霸红着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声。
他双腿的肌肉绷紧,干瘪的小腿像拉满的弓弦。
他准备直接跳上去。
管他三万还是三十万,冲进人堆里先撕碎那个骑骨马的再说。
就在两人准备动手的瞬间。
李烨抬起了手。
他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
动作很轻。没有带起什么灵力波动。
李白的大拇指一松。长剑滑回剑鞘。
李元霸硬生生收住了准备起跳的力道。憋得胸口发闷,一拳砸在脚下的石头上。
石头碎成了粉末。
李烨放下手。
他没拔剑。也没让影子里的叶无忧出来暗杀。
他仰起头。
深邃的眼睛盯着天上那三万名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视线扫过那些冰冷的铁盾,扫过泛着绿光的长矛,扫过那个趾高气昂的将军。
天上的人多得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密密麻麻的蚂蚁。
李烨看着这群蚂蚁。
他扯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凝重。
只有一个残忍到了极点的冷笑。面部肌肉因为这个笑容微微牵扯。
他低下头。
抬起右手,在白衬衫的肩膀位置随意拍了两下。
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比人多是吧?”
李烨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在这三万人的杀气压迫下,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川。
他放下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下巴微抬,看着半空中那个骑着骨马的将军。
“既然天策军刚刚苏醒。”
李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那就给他们找个统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