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笑声在树林里荡开。
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在粗糙的玻璃渣上用力来回剐蹭。
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扎进人的耳膜里,搅得脑浆子生疼。
铁塔般的重甲巨汉僵住了。
他前一秒还在耀武扬威地展示着自己的防御。后一秒,那股狂妄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咔啦。
沉重的银灰色板甲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巨汉往后退了半步。
铁靴踩在泥水里,泥浆没过脚面。
他手上的动作全都停了。扛在肩膀上的黑铁链顺着肩甲滑落,水缸大小的流星锤砸在烂泥里。
他没敢去捡。
他倒挂着滑到距离地面还有两米的位置。
双脚突然一松。
整个人大头朝下,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没有预想中的脑浆迸裂。
在他脑袋即将触碰到黑土的瞬间。他的双臂像两根面条一样,诡异地往前一折。
双手按在地上。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错位声。
他的腰椎向后折出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锐角。双腿翻过头顶,稳稳落在地上。
整套动作透着一股子黏腻的变态感。
像一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大号蜘蛛。
“大块头。你的脑子里塞的都是肌肉吗。”
杰克站直身子。
他扭了扭细长的脖子。颈椎骨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高筒礼帽上的铃铛跟着乱晃。
“对付猎物,要安静。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会把他们的肉吓酸的。”
杰克的声音又尖又细。透着一股神经质的亢奋。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宽大的燕尾服口袋里。
唰唰唰。
三道银光从口袋里飞了出来。
是三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
刀刃上泛着一层令人反胃的惨绿色反光。明显淬了剧毒。
杰克干瘦的双手在胸前飞快地翻腾。
三把手术刀在他指尖来回穿梭,被抛弄成了一个银绿交织的光圈。
他根本不看手里的刀。
惨白的小丑面具,直直对着站在通道中央的李烨。
“我喜欢你的皮。”
杰克盯着李烨。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
“年轻,结实。没有多余的肥肉。一定能剥出一整张完美的艺术品。”
他抛刀的速度越来越快。
刀刃切开雾气,发出细微的尖啸。
“你知道怎么剥皮最完整吗?”
杰克往前迈了一小步。红色的小牛皮尖头皮鞋踩在落叶上。
“不能用蛮力。那太粗鲁了。”
“我要先用刀尖,挑开你耳根后面的那一小块软肉。”
他伸出猩红的长舌头,隔着面具底下的缝隙,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顺着脖颈,划开一条线。一直划到尾椎骨。刀刃得贴着脂肪层走,千万不能伤了真皮。”
“血会流出来。红彤彤的,热气腾腾。”
杰克的声音开始发颤。兴奋得肩膀直哆嗦。
“这时候你还不会死。你的神经末梢全都暴露在空气里。风一吹,那种疼……”
他突然停下脚步。
右手猛地一伸。啪的一声,把三把手术刀稳稳夹在指缝间。
刀尖直指李烨。
“我会把你的皮,一点一点撕下来。”
“然后捏住脖子的封口,往里面吹气。呼——”
杰克做了一个吹气的夸张动作。
“吹成一个巨大的人皮气球。挂在这棵七彩的树上。里面装几只萤火虫。红白相间,多漂亮啊。”
“嘻嘻嘻……”
夏玲站在李烨身后。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捂住嘴。胃痉挛让她弯下腰去。
太恶心了。
这个戴着面具的疯子,用最轻快的语气,描述着最残忍的酷刑。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带毒的锯子,在她绷紧的神经上乱锯。
她浑身不可遏制地发抖。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紫印子,尝到了血的咸味。
她只能把自己往李烨宽阔的后背阴影里缩。试图挡住那股令人作呕的视线。
通道边缘。
那截半人高的断树桩后面。
沈长安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把胖脑袋全埋在烂泥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喘。
脑子里全是剥皮的画面。吓得他膀胱又是一紧。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随便跳出来一个怪胎,变态程度都能在现世枪毙十分钟。
他怀里抱着的灵石包袱散开了。几块灵石滚进泥水里,他连伸手去捡的勇气都没有。
李元霸蹲在旁边。
他用一根小拇指抠了抠鼻孔。弹出一块黑泥。
他听不懂什么艺术品,也不懂什么气球。
他只觉得这个戴着假脸的瘦麻杆,叽叽歪歪的像个娘们。打架就打架,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烦躁地搓了搓大腿上的排骨,看了一眼李烨。主公没发话,他不敢动。
李白斜靠着一块碎裂的青石。
他仰起头,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用白袍的袖子随意擦了擦。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那个小丑,摇了摇头。
毫无美感。污了眼睛。
李烨站在最前面。
他依旧是那个双手插在裤兜里的姿势。白衬衫在风中鼓动。
七彩的菩提树光芒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听完了杰克的长篇大论。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甚至连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李烨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军靴边缘沾上的一点黄泥。那是在罗刹街踩到的。
他在一旁凸起的树根上蹭了蹭鞋底。
泥巴掉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杰克,看向后方那个巨大的重甲骑士。
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杰克那张惨白的小丑面具上。
“你们这帮穿奇装异服的。”
李烨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聊。
“是一个马戏团里跑出来的吗。”
他拔出右手。在半空随意地挥了两下,像是在赶苍蝇。
“一个套着铁壳子当缩头乌龟。”
“一个戴着破面具在这背台词。”
李烨皱着眉头,掏了掏耳朵。
“真吵。”
“要打就滚过来挨揍。废话连篇。”
这几句话说得很轻。
但在安静的通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地上。
杰克的笑声戛然而止。
高筒礼帽上的铃铛瞬间没了动静。
空气凝固了。
杰克面具底下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引以为傲的恐吓。他精心编排的酷刑描述。那些曾经让无数猎物吓得尿裤子的言辞。
在这个男人眼里。居然只是“吵”。
被当成了一个滑稽的马戏团小丑。
奇耻大辱。
一股狂暴的戾气瞬间冲上杰克的天灵盖。
他指缝间夹着的手术刀,被他用力捏得发出了细微的弯折声。
刀刃割破了他戴着白手套的掌心。绿色的毒液混着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枯叶上。腐蚀出焦黑的孔洞。
“你找死!”
杰克的嗓音彻底变了。尖锐得像是指甲划破了铁板。
他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地面的枯叶甚至都没有被踩碎的痕迹。
他的身体瞬间化作了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贴着地面猛地往前一弹。
太快了。
肉眼根本捕捉不到他的实体。
空气中只留下一长串扭曲的残影。红绿相间的燕尾服在浓雾中拉出一条模糊的色带。
八百米的距离。对于这种级别的杀手来说,不过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风压扑面而来。
带着一股浓烈的防腐剂和死老鼠的混合臭味。
三把淬毒的手术刀,被杰克当成了飞镖。
在半途中脱手而出。
三道惨绿色的寒芒,封死了李烨的上中下三路。分别直奔咽喉、心脏和小腹。
这只是佯攻。
就在这三把刀飞出的同时。
杰克的真身已经借着残影的掩护,鬼魅般地出现在了李烨的左侧。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身体向后拉成了一张满弓。
右手的手心底,滑出第四把手术刀。
这把刀更短,刀刃上的毒光最盛。
“去死吧!”
杰克面具下的双眼爆射出怨毒的凶光。
他手腕一抖。
第四把手术刀带着刺耳的音爆声,撕裂了空气。
刀尖死死锁定了李烨的右眼。
他要把这个男人的眼珠子剜出来,塞进他那张狂妄的嘴里。
刀尖太快。
眨眼间已经穿透了李烨身前的气流。
惨绿色的毒芒在李烨的瞳孔里极速放大。
冰冷的刀锋,带起一小股锐利的风,吹动了李烨右眼角的一根睫毛。
一寸。
手术刀的尖端,距离李烨脆弱的眼球,只剩下最后的一寸距离。
夏玲甚至连尖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嗓子眼就被恐惧死死卡住了。
杰克面具上的那个红色笑脸,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扭曲鲜活。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眼球被刺破时,那种美妙的爆裂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只手。
一只骨瘦如柴、干瘪得只剩下一层青灰色死皮的手。
毫无征兆地从李烨身后的阴影里伸了出来。
这只手没有带起任何风声。速度却比杰克的刀还要快上十倍。
就像是凭空穿透了空间,直接横在了刀尖前方。
食指和中指。
两根指甲缝里还沾着黑泥的手指,轻轻一合。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那把带着恐怖力道、足以刺穿钢板的淬毒手术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刀刃被那两根干枯的手指稳稳夹在中间。
巨大的动能被瞬间卸去。连一丝震颤都没留下。
杰克悬在半空的身体猛地一僵。
面具底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拼命用力,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试图把刀拔出来。
但那两根指头就像是焊死在刀刃上的铁钳,纹丝不动。
顺着那只干枯的手往上看。
一张皮包骨头的脸,从李烨的肩膀侧面探了出来。
李元霸咧开嘴。
参差不齐的黄牙上,还挂着一点没剔干净的碎肉丝。
猩红的眼珠子里,满是残忍到极点的笑意。
“小花猫。”
李元霸看着面具上的红色油彩,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语。
“你的刀,切不动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