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鲜血的左手,重重拍在那块黑壁中央的红色骷髅头上。
黏稠的血液糊住了骷髅空洞的眼眶。
咔。
一声干涩的机括弹动声。
像是在地底深处,有一根生锈了几百年的巨型铁轴,被人强行掰动了。
莫老怪趴在烂泥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贴着冰冷的石板。听着地底传来的齿轮咬合声。
那张布满紫黑毒疮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疯狂笑容。
头顶上方。
李烨刚顺着螺旋石阶走到十八层的地牢入口。
军靴踩在满地断裂的玄铁链条上。
他身后。
这些暗红色的气柱并没有散开。
它们冲到穹顶后,顺着残破的岩壁迅速向中间蔓延、交织。
不过两次呼吸的功夫。
十二道气柱在半空中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红色光网。
像一个倒扣的血色鸟笼,把李烨一行人死死罩在正中间。
空气变了。
原本那股发霉的土腥味,被一股极度刺鼻的甜腻味强行掩盖。
像是一大堆熟透烂掉的桃子,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十天十夜发出的味道。
闻上一口,直冲天灵盖。
沈长安刚从地上爬起来。
吸了半口这红色的雾气。
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惨白一片。
他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棍,正在用力搅动脑浆。
胃底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呕……”
沈长安双腿一软,重新跪回烂泥里。
他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张大嘴巴干呕。却只能吐出几口黏稠的黄水。
连挂在耳朵上的半副眼镜掉进水坑里都没发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出现了一层层红色的重影。
夏玲的情况更糟。
她本来就失血,体质在这些人里最弱。
那股甜腥味刚钻进鼻腔,她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
呼吸瞬间停滞。
她松开抓着李烨衣袖的手。
身子软绵绵地往旁边歪倒。
右脚的伤口撞在碎石上,她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大脑一片空白。
瘫坐在泥水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慢慢往下合拢。
李元霸打了个喷嚏。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在面前扇了两下。
“什么味,真臭。”
红色的毒气飘过来,碰在他的皮肤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像是一滴冷水掉进热油锅。
但他那身皮包骨头的肉,早就在几千年的尸山血海里泡成了钢筋铁骨。除了有点泛红发痒,根本没伤到他半点筋骨。
他烦躁地抠了抠肚皮。
李白站在石阶边缘。
他剑眉微皱。
没有犹豫,立刻拔开腰间黄皮酒葫芦的木塞。
仰头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烈酒。
纯正的酒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强行护住心脉,把那股试图钻进体内的毒气挡在外面。
他放下葫芦,左手已经稳稳按在了青色长剑的剑柄上。
大拇指一推。长剑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哗啦。
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打破了地牢里诡异的安静。
倒塌的青铜巨柱后方。那个黑漆漆的缝隙里。
一个佝偻的人影,手脚并用爬了出来。
莫老怪。
他那张脸上布满紫黑色的毒疮。刚才在石缝里蹭破了皮,黄色的脓水混着黑血往下滴。
右半边身子的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一样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肉。
衣服烂成了条,挂在干瘦的骨架上。
他爬出废墟。
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
右腿有些瘸,他踩着一块高高凸起的断裂石碑,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困在毒网里的众人。
“哈哈哈哈!”
莫老怪仰起头,发出一阵破音的狂笑。
笑得太用力,牵扯到脸上的伤口。他疼得脸颊肌肉剧烈抽搐,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他没停下,嘴里继续发出那种夜猫子哭丧般的笑声。
笑声在红色的毒网下回荡。
“李烨!你这个小畜生!”
莫老怪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指着站在祭坛前一动不动的李烨。
指尖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剧烈发抖。
“你没想到吧!老夫没死!”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
“你以为砸了结界,杀了我的替身,就能大摇大摆地走了?”
莫老怪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目光扫过地上干呕的沈长安和昏迷的夏玲。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这十八层地牢,是老夫经营了六十年的地盘!”
“这叫九死化骨阵!”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向世人展示自己最完美的艺术品。
“用冥界最毒的三千种阴藤,在尸水里泡了九九八十一天,熬炼出来的毒瘴。”
“专门对付你们这些仗着灵力高的硬骨头。”
红色的毒网往下压了半尺。
地上的积水开始沸腾,冒出一个个绿色的毒泡。泡泡炸裂,释放出更浓的甜腥味。
青石板被腐蚀出坑坑洼洼的黑斑。
“在这阵里,别说是你一个凡人血脉!”
莫老怪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透着疯狂的残忍。
“就算是神武灵来了,待上个一时三刻,也得化成一滩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黄水!”
他死死盯着李烨。想从那张脸上看到恐惧、懊悔,或者跪地求饶。
“今天,老夫要亲眼看着你一点点融化!看着你的肉烂掉,露出骨头!”
“这就是你毁我死魂岛的代价!”
毒雾翻滚。
红色的光照在李烨的白衬衫上。把原本干净的布料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李烨没有捂鼻子。也没有屏住呼吸。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插兜的姿势。
军靴踩在一截断裂的玄铁锁链上。
他甚至没有看站在高处狂吠的莫老怪。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沸腾的水洼,越过红色的毒柱。
扫过地牢四周的石壁和满地的残垣断壁。
太熟悉了。
这里的空气,这里的味道,甚至这里的每一块青石砖。
他在这里被当成没名没姓的小白鼠,死死锁在那个八角祭坛上,折磨了整整三年。
莫老怪每天变着花样,把那些狂躁的恶灵塞进他的静脉里。
为了防止他发疯破坏。只要他稍有反抗,这所谓的九死化骨阵就会启动。
红色的毒气会顺着毛孔钻进他的身体。腐蚀他的皮肉,灼烧他的内脏。
那三年里。他在这种毒气里泡了不下上百次。
从一开始的痛不欲生、皮肉大面积溃烂。
到后来,他的肉体在一次次毁灭与重塑中,竟然对这种毒气产生了抗体。
现在吸入这些甜腥味的气体,对他来说,和吸一口普通的雾霾没有任何区别。连根头发丝都伤不到。
不仅如此。
那三年被锁在祭坛上的日日夜夜。
他没法动弹。只能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地牢里的每一个机关运转轨迹。
哪块石头下面埋着阵眼。哪条裂缝里连着灵力输送管。
莫老怪以为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底牌。
但在李烨眼里。这套老掉牙的机关闭环,他闭着眼睛都能拆得稀碎。
这座地牢里,没人比他更懂这破阵法。
“主公。”
旁边的李白喊了一声。
他放下酒葫芦。左手握住剑鞘,右手大拇指再次用力一推。
铮。
清亮高亢的剑鸣声,瞬间切开了周围浑浊的毒瘴。
一道青色的剑气顺着剑刃流转,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一剑劈了这破网。”
李白语气平淡。带着淡淡的酒气。对他来说,斩破这东西,不过是多挥一次手的事。
李烨没说话。
他从右边的裤兜里抽出手。
在半空中轻轻抬了一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李白的动作顿住。
他看了一眼李烨的手势。没有丝毫犹豫。
大拇指一松。
当啷。
青色长剑乖巧地滑回剑鞘。剑鸣声戛然而止。
他不问原因。主公不让拔剑,他就不拔。
莫老怪站在石碑上。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李烨制止手下的动作。
他以为李烨是察觉到了毒阵的厉害,认命了。
“怕了?晚了!”
莫老怪激动得直跳脚。断掉的右腿骨踩在石碑上,发出咔吧的脆响。
“这毒阵连着死魂岛的地脉!越是用灵力反抗,毒气腐蚀得越快!”
他脸上的毒疮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
“现在跪下来求饶!老夫还能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李烨终于转过了视线。
他抬起眼皮。看着在石碑上上蹿下跳的莫老怪。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
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被算计的愤怒。
只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就像是在看一个自导自演、拼命抖包袱的滑稽小丑。
“当年怎么关的我。”
李烨开口了。
声音在沸腾的毒气里,穿透力极强。稳得像一块沉在海底的玄铁。
“今天,我就让你怎么死。”
他迈开军靴。
没有冲向莫老怪去扭断他的脖子。也没有去砸周围那些喷射毒气的光柱。
他只是很随意地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了祭坛废墟边缘。
李烨抬起右脚。
精准无比地,悬在了一块毫不起眼的破败青石砖上方。
这块砖和周围上千块石板没有任何区别。边缘甚至还长着一撮黑色的苔藓。浸泡在泥水里。
莫老怪脸上的狂笑。
在看到李烨脚尖停下的位置时。
瞬间僵住了。
他喉咙里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把干草。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块长着苔藓的青石砖。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李烨看着莫老怪凝固的丑脸。
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军靴重重落下。
踩在那块青石砖上。用力一碾。
咔吧。
石砖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翻滚的暗红色毒气,在这一瞬间。
彻底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