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惨叫声在浓雾里炸开。
像是一把钝了的生锈锯条,在粗糙的玻璃渣上用力来回拉扯。
这声音只持续了短短三秒。
随后戛然而止。变成了喉咙被切断后,往外喷血的嘶嘶漏风声。
几只游荡在森林边缘的食腐野狗,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它们红着眼睛从白雾里窜出来,疯了一样扑向那片烂泥地。
野狗争抢碎肉的撕咬声,混着骨头被嚼碎的脆响,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听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李烨连头都没回。
军靴踩在铺满落叶的黑土上,碾断了一根枯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朝着那棵散发着七彩流光的菩提古树走去。
“主公,这大木头桩子,俺拔了啊。”
李元霸走到古树跟前。
他往两只干瘪的手心里各自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
干瘦的双臂猛地张开,死死抱住需要二十人才能合围的粗壮树干。
双腿扎进泥地里。小腿直接没入泥土半尺深。
“起!”
李元霸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缝顺着树根疯狂蔓延。
粗大的黑色树根,像一条条巨蟒,硬生生被他从地底扯断、拔出。泥土翻飞。
整棵几十丈高的七彩古树,倾斜着倒了下来。
树冠剧烈摇晃。
那些婴儿拳头大小、流转着七彩光晕的菩提果,像下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
“哎哟我的亲娘!轻点!轻点砸!”
沈长安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他脱下那件早就破成布条的西装外套,拿在手里当成个大兜子。在满地乱滚的果子里疯狂扑救。
“这可是洗筋伐髓的宝贝啊!摔破点皮都是糟蹋钱!”
胖子双腿跪在泥水里。两眼直冒绿光。
他把地上的菩提果一颗一颗捡起来,用西装裹得严严实实。连树叶缝里的半颗都没放过。
沉甸甸的果子压得他直喘粗气,但他脸上的肥肉却笑成了一朵花。
李烨站在一旁,看着沈长安把菩提树洗劫一空。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走。去死魂岛。”
一行人离开了迷雾森林。
冥界的荒野上,暗红色的血月挂在天边。光线惨淡。
夏玲走得最慢。
她的右脚底板被树枝扎破了。每走一步,伤口都会扯着钻心的疼。
她咬着下嘴唇,额头上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她没吭声。死死盯着前面李烨的背影,一瘸一拐地咬牙硬撑。
李烨走在前面。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右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掏出一块撕下来的干净白棉布。那是刚才在罗刹街宅院里顺手扯的床单角。
他随手往后一抛。
棉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夏玲的怀里。
“包上。血腥味会招惹麻烦。”李烨语气平淡。
夏玲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干净的棉布。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她赶紧弯下腰,三两下把流血的脚丫子裹紧。打了个死结。
“谢谢。”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地平线上。
死魂岛的旧址,出现在众人眼前。
曾经坚不可摧的冥界第一监狱,现在看起来就像个被砸烂的破碗。
岛屿上空的黑色穹顶,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那是第1章李烨觉醒时,用肉身硬生生撞出来的。
碎裂的结界碎片还在半空中飘浮,闪烁着微弱的幽光。
李烨走到那个直通地底的巨大深渊边缘。
往下一看。
深渊里黑漆漆的。冷风顺着断裂的岩壁往上倒灌,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这就是关了他三年的地方。
“走。下去看看。”
李烨顺着残破的螺旋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地下十八层。
死魂岛最深处的禁忌地牢。
这里连一点风都透不进来。死寂,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臭味,以及一股经久不散的浓重血腥味。
滴答。滴答。
浑浊的水珠从断裂的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砸在地上的水洼里。
水洼旁边,倒塌着几根刻满符文的青铜巨柱。
巨柱下方,形成了一个逼仄的三角缝隙。
阴影里,缩着一个干瘦的人影。
正在啃咬着什么东西。
嘎吱,嘎吱。那是生嚼骨头的脆响。
微弱的红光透过石缝照进来,映亮了这人的半张脸。
莫老怪。
死魂岛前任典狱长。那个在第1章被李烨一掌拍成肉饼的老头。
他没死。
他此刻浑身打着哆嗦。手里抓着一只刚抓到的冥界盲眼瞎鼠。
瞎鼠的皮毛被生生撕开。莫老怪满嘴都是黑血。他大口嚼着生肉,试图补充一点体力。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布满了一大片紫黑色的毒疮。
右半边身子的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一样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肉。
“小畜生……小畜生……”
莫老怪一边嚼着老鼠肉,一边神经质地嘟囔着。
每一次咀嚼,牵扯到脸上的毒疮,他都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天。
李烨觉醒大唐血脉,金光冲天。
那一掌拍下来的瞬间,莫老怪闻到了真正的死亡气息。
他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自己养了六十年的本命毒蛊——“替身紫蟾”。
那只替身毒蛊代替他承受了那毁天灭地的一掌。直接被拍成了一张肉饼。
而他的本体,则借着血遁之术,硬生生钻进了十八层地牢底下的石缝里。
命是保住了。
但代价是惨痛的。
本命毒蛊被毁,他的修为直接掉了一大半。反噬的毒火烧毁了他的半边经脉,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不敢出去。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他只能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废墟底下。饿了抓瞎鼠,渴了喝地沟里的脏水。
“等灵域的援军到了……老夫一定要把你扒皮抽筋……”
莫老怪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死老鼠扔在泥水里。
用脏兮兮的袖口抹了一把嘴边的血。
他觉得这里很安全。
死魂岛被毁,那小子早就跑得没影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等灵域派人来清理废墟,他就能重见天日。
就在他靠着冰冷的石头,准备闭眼歇会儿的时候。
嗒。嗒。嗒。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顺着头顶上方的残破石阶,慢悠悠地传了下来。
脚步声不重。但在死寂的十八层地牢里,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敲鼓。
莫老怪猛地睁开眼。
心脏突地一跳。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有人下来了。
是灵域的搜救队?
莫老怪一阵狂喜。刚准备张嘴呼救。
不对。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灵域执法军的军靴,鞋底镶着铁片。走起路来是金属撞击石板的脆响。
而头顶传来的脚步声,沉闷,平稳。像是某种软底的皮鞋。
莫老怪屏住呼吸。
他像一条缺氧的泥鳅,贴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到那根倒塌的青铜巨柱边缘。
他趴在泥水里,透过两块碎石之间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缝隙,往上看。
视线穿过昏暗的地牢。
一双黑色的军靴,踩在了满地碎裂的玄铁链条上。
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靴子往上。
是一条笔挺的黑色长裤。
再往上。是一件沾了点泥灰的白衬衫。
那人停在了原本关押犯人的八角祭坛废墟前。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替身毒蛊留下的暗红色血肉痕迹。
微弱的光线打在男人的侧脸上。
照出了那刀削斧凿般的轮廓。还有那双毫无温度、漆黑深邃的眼睛。
轰。
莫老怪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引爆了一颗炸雷。
李烨。
那个把他逼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个徒手撕裂死魂岛穹顶的怪物。
他居然回来了!
莫老怪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一股控制不住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成冰。
胃里一阵抽紧。
膀胱不受控制地一阵发酸。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流了出来。洇湿了裤裆,和地上的烂泥混在一起。
他吓尿了。
真正的绝望,不是没遇到生路。
而是在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后,一转头,发现死神正站在床头看着你。
莫老怪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
牙齿疯狂打架。得得得得的声音,在幽暗的石缝里显得特别响亮。
他怕这声音引起李烨的注意。
慌乱中,他一把抓起自己那只布满毒疮的左手。
死死塞进嘴里。
上下两排牙齿狠狠咬合。连皮带肉咬破了,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他靠着这股钻心的疼,硬生生压住了打颤的牙关。
他趴在泥水里,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祈祷着这尊瘟神只是下来看一眼,马上就走。
视线里。
李烨站在八角祭坛前。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缓缓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座被打得稀巴烂的地牢。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倒塌的青铜巨柱方向。
李烨没说话。
但他迈开军靴。一步,一步。
直直朝着莫老怪藏身的石缝走了过来。
他发现了。
莫老怪脑子里的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那双冰冷的眼睛,明显已经穿透了石缝,锁定了他的位置。
跑不掉的。
出去就是死。还会死得比那个替身更惨。
莫老怪松开咬在嘴里的左手。
满是鲜血的脸上,原本的恐惧,瞬间扭曲成了一抹癫狂的狠厉。
既然不给活路。那就一起死!
他不再隐蔽身形。
手脚并用,像一只发疯的野猫。在地牢最深处的阴影里飞快地往后倒退。
退到了缝隙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没有倒塌的黑色石壁。
石壁中央,镶嵌着一个巴掌大小、颜色猩红的骷髅头骨。
莫老怪眼珠子充血。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嘶吼一声。
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狠狠拍向了那个红色的骷髅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