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身影彻底脱离了青色流光。
他脚下踩着那柄三尺长的青色长剑。剑刃看着都没开锋,厚钝。表面泛着一层水波样的柔和青晕。
人一出来,罗刹街的空气直接变了味。
原本沉闷黏腻的死气,被一股看不见的锋锐从中切开。风吹过残破的院墙,带起一阵细密绵长的“铮铮”声。
这不是风声。是空气被割裂的剑鸣。
一片被罡风吹断的半枯榆树叶子,打着旋儿从半空落下。刚好擦过白袍人的肩膀。
没有任何气劲外放。
那片叶子在距离白袍还有寸许的地方,无声无息地裂成了均匀的四瓣。切口平滑如镜,飘落在青砖上。
李白。
剑眉斜飞入鬓,眼眸亮得像秋夜里的星子。头发没戴发冠,就用一根洗得发白的青色布条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乱晃。
他身上那件白袍大得出奇。料子看似普通,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领口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结实的锁骨。
头顶上,是几百个手持青铜长戈、杀气腾腾的黑甲阴兵。
他连半个眼神都没给。
李白转过身,背对着天上那张摇摇欲坠的诛仙阵网。
他面对着太师椅上的李烨。
脚尖在剑脊上轻轻一点。长剑悬停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他双手抱拳,宽大的袖袍垂落,对着李烨弯了弯腰。
“青莲,见过主公。”
声音清朗。透着股没睡醒的慵懒,尾音还带着点沙哑。
李烨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名垂千古的剑仙,点了点头。
“免了。”李烨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行完礼,李白顺手扯下腰间那个半旧的黄皮酒葫芦。
大拇指一弹。
啵。
顶开木塞。浓烈的酒香瞬间炸开,把院子里那股腐臭的泥腥味盖得干干净净。
李元霸站在廊柱后面,用力抽了抽鼻子。
“酒味?”他撇了撇嘴,猩红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李白。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咕哝,“这白面书生瘦得跟麻杆一样,怕是连俺半个锤子都抡不起来。主公喊他出来干啥?”
红拂女没理会李元霸的抱怨。
她靠在柱子边缘,死死盯着李白踩在剑脊上的双脚。
没有着力点,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却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
她默默将手里抽出一半的暗红色短剑,推回了剑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李白仰起脖子,把葫芦嘴悬在半空,对准嘴唇。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
喝得太急。一口酒没咽稳,顺着嘴角漏了出来。
清澈的酒液淌过下巴,滴在白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蹭了一把下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西半街的铁塔上。
曹焱兵盯着东边半空那个喝酒的白袍男人。
他双手握着的十殿阎罗,不知不觉往下滑了半寸。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他都没察觉。
冥界的守护灵,他见得太多了。
曹家的许褚、典韦,哪个不是浑身重甲、肌肉贲张的绞肉机。打起仗来就是硬碰硬的砸、砍、撕。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守护灵,生来就是为了杀戮的兵器。
可眼前这个算什么?
踩着一把剑,喝着一壶酒。身上没有半点重甲兵器的铁锈味,反而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逸仙气。
这种东西,真的是用来打仗的?
曹焱兵咬紧了牙关。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但他没法骗自己。
刚才那破开诛仙阵的漫天剑气,比十殿阎罗的火还要锋利百倍。那种只切要害、不留余地的锋芒,隔着大半条街都让他觉得脖子发凉。
“这小子……到底藏了多少怪物。”曹焱兵低声咒骂了一句。
后背贴着冰凉的铁栏杆,冷汗把里面的黑背心都湿透了。风一吹,透心凉。
东半街的院子里。
夏玲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手,慢慢松开了。
折断的右手指甲还在往外渗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仰着脸,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李白。
刚才那个瘦骨嶙峋、手撕恶灵的李元霸,差点把她的魂都吓飞了。她以为李烨手底下全是那种茹毛饮血的野兽。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诗仙一样的俊美男人。
这反差太大了。
夏玲觉得胸腔里的心脏狂跳起来。砰,砰,砰。震得耳膜发麻。
脸颊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朵根。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水的白衬衫,脚趾在烂泥里尴尬地蜷缩了一下。
甚至想找张纸巾,擦擦脸上的泥印子。
石桌底下。
沈长安也探出了胖脑袋。
他忘了害怕。西装裤腿浸在泥水里,一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瞪得溜圆。
“乖乖……这卖相,这气质。要是放现世去开个直播,那不得赚死。”
他咽了口唾沫,胖手习惯性地在兜里摸索。摸到了那把硬邦邦的灵石。
商人的算盘在脑子里打得震天响。
主公连这种级别的仙人都招得来,大唐商会这把稳了。这大腿粗得能撑起天。
半空中。
御史特使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那道被剑气割出来的血线,正往外渗着黑血。血水混着脸上的白粉,糊成一团惨不忍睹的泥浆,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浑身发抖。
宽大的青色官服袖子在风里剧烈抖动。不是风吹的,是气的。
他堂堂灵域御史名门特使。代表着冥界至高无上的天道规矩。
现在,他带来剿灭叛逆的大军,被对方一道剑气冲得七零八落。
而罪魁祸首,居然背对着他,在半空中慢条斯理地喝酒!
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不是挑衅。这是把灵域的脸皮扒下来,扔在烂泥里狠狠踩烂。
“放肆!放肆!”
特使像个疯子一样尖叫起来。嗓音刺耳,唾沫星子从干瘪的嘴唇里喷出来。
他一把扯掉头上残存的高帽。灰白色的头发在夜风里乱舞,活像个厉鬼。
“给本使杀了他!”
特使指着下方喝酒的李白。手指痉挛般地弯曲,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
“结什么阵!防什么御!”
“全军压上!把这狂徒剁成肉泥!连底下那个凡人一起剁了!”
他歇斯底里地下达了死命令。
剩下的上百号高阶阴兵阵脚大乱,但也立刻执行了命令。
他们放弃了手中的青铜重盾。双手死死握紧长戈。
没有阵型。不要防御。
上百个黑甲兵,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黑压压的马蜂,从天上俯冲下来。
目标,李白。
浓重的死气再次汇聚。化作一股实质般的黑色龙卷,直扑院子中央。
重甲摩擦的轰鸣声,盖过了夜风。
空气里的铁锈味和腐尸味重新占了上风。
院墙承受不住这股重压,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青砖大面积开裂,石灰粉簌簌往下掉。
风压骤然变大。
院子里的碎石块被卷上半空。打在残破的窗棂上,发出雨点般的噼啪声。
李白没有回头。
他咽下最后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抬起宽大的袍袖,随手擦掉嘴角的酒渍。
酒葫芦往腰带上一挂。木塞撞在葫芦壁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刚才那股醉醺醺、懒洋洋的劲儿,在这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李白转过身。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如同黑色雪崩般压下来的阴兵大军。
眼眸里那点迷离的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数九寒冬的冰窟还要冷上三分的锐利。
宛如寒星。刺得人不敢直视。
他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捏成剑指。
没有拔剑。脚下的青色长剑依然安静地悬停着,只是剑身的青晕突然亮得灼人。
他迎着漫天砸下来的杀意,将剑指缓缓指向苍穹。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李白的声音很平。被风传得很远。
他侧过脸,对着太师椅上李烨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主公,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