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的话音刚落地。
死寂的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新风。
这风里没有半点死魂岛那常年散不去的土腥味。反而透着一股浓烈的酒香。
酒味很冲。像是刚启封的陈年老酿,醇厚,霸道。瞬间就把半空压下来的那股阴冷死气盖了过去。
李烨依旧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
他身后的空气剧烈扭曲。
一团刺目的青色光芒,像平地拔起的倒悬山峰,冲天而起。
青光撞向压在头顶的惨绿色枪芒。
没有远古凶兽出世的震天咆哮。也没有地动山摇的灵力对轰。
光芒最深处,传出一声脆响。
咔嚓。
像是个上好的白瓷酒壶,被人随手砸碎在青石板上。
碎得干脆利落。毫无预兆。
碎裂声还没散去。
无数道实质般的剑气,从那团青光里迸发出来。
以李烨的脊背为圆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剑气没有任何固定的招式。野蛮,狂放。透着一股喝醉了酒的癫狂,四处乱撞。
半空中。
那张由上百名高阶阴兵结成的诛仙阵光网,正气势汹汹地往下压。
惨绿色的枪芒碰上了青色的剑气。
没有僵持。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坚不可摧的枪芒,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发出了类似冰块扔进滚油里的爆裂声。
滋啦。
绿光寸寸崩碎。
就像是糊窗户的薄纸遇到了锋利的刀子。绿色的灵力光点失去控制,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半空中溃散。
满天都是密集的玻璃碎裂声。
上百名高阶阴兵的阵型彻底乱了套。
他们常年演练的合击之术,在这股毫无章法却又凌厉绝伦的剑意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剑气去势不减,直接撞进半空的军阵里。
黑铁重甲被轻易划开。
甲片裂开,里面包裹的阴气像漏气的皮球一样往外喷。刺耳的金属切割声连成一片。
阴兵们甚至来不及收回手里的青铜长戈。
狂风卷着剑意,把他们掀得人仰马翻。
惨叫声此起彼伏。
几十个失去重心的阴兵在天上撞成一团。然后像下饺子一样,直挺挺地往下掉。
砸在东半街残破的屋顶上,撞塌了大片青瓦。
摔进院墙外的烂泥坑里,砸出巨大的水花,半天爬不起来。
夏玲原本死死闭着眼睛。
她等了半天,预想中万箭穿心的剧痛没有来。
只有一阵带着浓烈酒味的微风,吹起了她脸颊边的乱发。风刮在皮肤上,有点微微的酥麻。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
满天的绿光没了。
全被一种清透干净的青色取代。
石桌底下。
沈长安正把自己的右手食指咬出了血。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叮当乱响。大着胆子探出半个胖脑袋往外看。
天上掉下来半截切口平滑的青铜长戈。
当啷一声。正好砸在他面前半尺的泥水里。
溅了他一脸泥星子。
沈长安吓得猛一抬头,后脑勺重重磕在石桌底下的横梁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疼得直翻白眼。双手捂着脑袋,把脸埋进泥里,再也不敢动弹。
李元霸站在台阶下。
他烦躁地挥了挥干瘦的胳膊,打散了两道飘到面前的散乱剑气。
这青光里的力量不讲蛮力,专走偏锋。刮在皮肤上痒酥酥的,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抓了抓胸前的排骨,退回廊柱后面。
红拂女握剑的手指松开了些。
暗红色的短剑垂回大腿侧面。
她盯着天上那团青光,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这股纯粹的杀伐之气,比她见过的任何暗杀术都要霸道。
半空中。
领头的御史特使脸上的傲慢彻底僵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诛仙阵,连李烨的头发丝都没碰到,就被这莫名其妙的青光搅得粉碎。
漫天都是他手下阴兵掉落的残肢和断裂的兵器。
“这不可能。”
特使的嗓子像被塞了一把沙子。声音干瘪难听。
话音刚落。
三道青色剑气成品字形,直奔他的面门射来。
剑气未到,那种割裂灵魂的锋锐感已经刺疼了他的眼皮。
特使慌了。
他双手在胸前疯狂结印。十指翻飞,带出片片残影。
体内的阴冷灵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
一面厚重的黑色骨盾在他身前瞬间成型。盾面上刻满了防御符文,死气缭绕。
第一道剑气撞上骨盾。
骨盾猛地往后一沉。表面炸开一圈灰白色的波纹。
特使胸口一闷,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他咬死牙关,把血咽了回去。
第二道剑气紧随其后,精准地刺在同一个位置。
咔嚓。
骨盾中央裂开一条清晰的缝隙。
特使脸色煞白。双手贴在盾牌背面,拼命往里灌注灵力补救。
第三道剑气到了。
这道剑气走的是个刁钻的弧线。没有硬撼骨盾,而是贴着盾牌的边缘擦了过去。
青光一闪。
特使觉得脸颊上一凉。
紧接着,头顶一轻。
他那顶象征着灵域权威的黑色高帽,被剑气齐根切断。掉向地面。
宽大的青色官服袖子,裂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布条在风中胡乱拍打。
特使僵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戴着玉扳指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颊。
指肚上沾了一抹温热的黏稠。
一条细长的血线,从他的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
皮肉翻卷。黑色的血正慢慢渗出来。
他破相了。
在灵域横行霸道了几百年,今天被一道连正主都没露面的剑气,割破了脸。
特使的手指开始发抖。
玉扳指磕在颧骨上,发出得得的轻响。
恐惧像冰水一样,顺着他的脊梁骨浇了下来。
他引以为傲的底蕴,他刚才嘴里那不可一世的灵域铁律。在这散发着酒味的青色剑气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团越来越盛的青光。肺管子剧烈收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漫天的剑雨还在下。
青色的光芒把半个罗刹街照得如同白昼。
阴兵的惨叫声,兵器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
光芒的最深处。
那团刺目的青光开始缓缓流转。
剑气渐渐收拢。
虚空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
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从涟漪中心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袍。袍角没风也在自己飘动。
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上面挂着一个半旧的黄皮酒葫芦。
他没走路。
脚下踩着一柄流转着青色光晕的三尺长剑。
就这么慢悠悠地,从虚空深处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