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像个发了疯的漏斗,打着旋砸进院子。
轰。
正中央那张几百斤重的青石桌,被风硬生生掀翻。厚重的石板砸在青砖上,磕掉一大块桌角。碎石子像子弹一样溅得到处都是,砸在木门上劈啪作响。
沈长安刚迈出大门的脚猛地缩了回来。
风太大,直接把他那件破成布条的西装吹得鼓了起来。
“哎哟我草!”
他怪叫一声。脚底下被高门槛绊住,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往后翻倒。他顺势在烂泥里打了个滚,手脚并用,一头扎进翻倒的石桌缝隙里。
他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两排牙齿疯狂打架,发出得得的响声。
夏玲脸色煞白。
风灌进她破了的领口,冷得刺骨。她连退了两大步,后背重重撞上太师椅的硬木扶手。撞得脊椎骨一阵酸疼。
她顾不上疼,双手死死抓着椅背的木头纹理。指甲抠进木缝里,折断了半片指甲也没发觉。
这股风里带着浓重的死气和土腥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李元霸正蹲在台阶上舔手指上的油星。
风夹着沙子,糊了他一脸。他嘴里刚嚼碎的一块骨头渣子,被风一呛,直接吸进了气管。
“咳!咳咳!”
他掐着干瘪的脖子,猛咳了两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台阶上。
“谁啊!要死啊!”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暴躁地抬起那双猩红的眼睛,往天上看。
原本黑沉沉的夜空,被强行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不是李烨破开结界时的那种狂暴金光。这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色光晕,透着一股坟墓里的阴冷。
三个人影踩着空气,一步步往下走。
靴底踩在虚空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皮面挤压声。吱嘎,吱嘎。
这三人穿着样式古旧的青色官服。宽大的袖袍在风里翻滚。头上戴着一尺多高的黑色高帽。
脸白得像刷了层厚厚的石灰粉,没有半点血色。
御史名门特使。
在他们身后,乌压压地跟着上百号人。从那道惨白的裂缝里接连挤出来。
高阶阴兵。
一水儿的黑铁重甲。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幽绿色的眼睛。手里握着两米多长的青铜长戈。
戈尖上泛着绿油油的冷光,连成一片。
上百号人悬停在罗刹街上空。除了甲片摩擦的细碎声,一点杂音都没有。
只有浓郁的死气,像粘稠的沥青一样往下压。
院子里的老榆树承受不住这股死气,树干内部发出咔咔的断裂声。剩下的半截枯枝彻底砸了下来,摔成几段。
领头的特使停在半空。
距离地面十来米。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这间破败的宅院。
下巴微微扬起。眼皮半耷拉着,透着一股把活人当蚂蚁看的傲慢。
他的目光扫过躲在桌子底下的沈长安,扫过握着短剑的红拂女,最后落在太师椅上的李烨身上。
李烨没起身。
他靠着太师椅硬邦邦的木背,右腿搭在左腿上。正在看自己的手指甲。指甲缝里刚才沾了一点墙灰。
他用大拇指搓了搓,根本没抬头。
“死魂岛逃犯,李烨。”
特使开口了。
声音尖细,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摩擦。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你胆子不小。百年了,你是头一个敢撕碎甲级通缉令的人。”
他一开口,身后上百名阴兵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轰。
上百杆长戈齐刷刷指向下方。虚空被震出一圈涟漪,兵器破空的声音连成一片。
特使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
一条黑色的铁链从袖口钻出来。像条活着的毒蛇,顺着空气重重砸在李烨脚边的青石板上。
铁链通体乌黑,每一节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锁魂符文。
缚灵锁。
当啷。
沉重的生铁锁扣砸在青砖上,砸出一个半寸深的坑。火星四溅。
“冥界铁律。抗拒执法者,抽魂炼魄。”
特使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念着几百年没变过的台词。
“念你初犯,现在把缚灵锁戴上,跪地伏法。随本使回执法司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其他人。
“再敢顽抗,今夜这罗刹街东半边,鸡犬不留。”
西半街。
一座半废弃的信号塔顶端。
夜风把塔架上的铁皮吹得哐当响。螺丝松动的接口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曹焱兵站在生锈的铁栏杆后面。十殿阎罗杵在脚边。
他没走远。包扎好曹玄亮后,他顺着废墟爬上了这个制高点。
东半街那冲天的死气,隔着大半条街都熏得人难受。
曹玄亮靠在塔门边,捂着右胳膊,脸色依然发白。
“哥,是灵域的人。”曹玄亮声音打颤。那股威压隔着这么远,依然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曹焱兵盯着东边的半空。眼角因为风沙眯成了一条缝。
他认出了那三顶高帽,还有那条散发着幽光的链子。
“御史名门的特使。还带着执法司的黑甲兵。”
曹焱兵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汗水凉透了,手背上全是泥灰。
他知道李烨狂。但他没料到灵域的动作这么快。刚撕了通缉令,直接出动了最高级别的执法机构。
御史名门不讲道理,只讲规矩。
在冥界,就算是群英殿的项昆仑,遇到带着缚灵锁的特使,也得客客气气地打发。没人敢跟冥界的暴力机器正面硬碰硬。
这是底蕴的差距。
曹焱兵握住十殿阎罗的棍身。手心里的茧子磨着粗糙的木纹,越磨越紧。
“这小子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复杂的嘲弄。
“撕通缉令图个嘴痛快。真等刀架在脖子上,也就是服软的命。”
曹焱兵觉得这场闹剧该收场了。李烨只要不傻,乖乖自己戴上缚灵锁。凭他那身怪物一样的本事,去了执法司或许还能捡条命。
要是敢动手。上百个高阶黑甲兵一轮冲锋,那破院子连一块完整的青砖都剩不下。
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松开棍子,准备下塔。这戏没法往下看了。
东半街的院子。
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那条黑色的缚灵锁就静静地躺在李烨脚边。符文上闪着阴森的光。
沈长安在石桌底下拼命捂着自己的嘴。他怕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惹怒了天上那几个白脸鬼。冷汗顺着胖脸啪嗒啪嗒往下掉。
夏玲死死抓着太师椅。手心里全是汗,滑得快抓不住木头了。
李元霸揉了揉脖子,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刚想破口大骂。
李烨抬了抬手。
李元霸硬生生把脏话憋了回去。他暴躁地在原地跺了一脚,往后退了半步,掏了掏耳朵。
李烨没有看地上的缚灵锁。
他双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就像是刚吃饱饭的老大爷,在自家院子里准备伸个懒腰。
他低下头,看了看白衬衫的下摆。上面沾了点刚才从树上掉下来的碎木屑。
他伸出手,仔细地把那几块木屑拍掉。
啪,啪。
拍灰的声音在压抑的死气里,显得十分刺耳。
特使的脸沉了下来。半耷拉的眼皮猛地掀开,露出一抹凶光。
拍干净了衣服,李烨这才抬起头。
他把手重新插进裤兜里。下巴微抬,看着半空中那三个高高在上的特使。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带我走?”
李烨扯动嘴角。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这群老掉牙的废物,怕是没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