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拿回属于我的王城。”
这句话落在青砖地上。
曹焱兵绷紧的后背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在冰冷的夜风里化作一团白雾,很快被风扯散。
握着十殿阎罗的右手,终于不再死死抠着木纹。
粗糙的掌心磨出了一层热汗。冷风一吹,凉透了骨头。
曹焱兵没有追问那座王城在哪。
他一点都不关心。只要这尊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瘟神肯走,去哪都行。
灵域的甲级特使死在罗刹街,这笔账足够大御天发疯。李烨现在走,刚好把这口烧红的黑锅一并带走。
李烨转过身。
他连个像样的包袱都没有。身上还是那件沾了墙灰的白衬衫。
他走到翻倒的青石桌前。抬起军靴,踢了踢露在外面的半截西装裤腿。
“胖子。收拾账本。”
沈长安在石桌底下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手脚并用,像个笨拙的肉球一样从缝隙里爬出来。
起得太猛,后脑勺又磕在石板边缘。他疼得直抽冷气,却没敢喊出声。
他跪在泥水里,手忙脚乱地把那本泡发的牛皮纸账册塞进怀里。
地上散落着十几块中品灵石。
沈长安脱下那件破成布条的西装外套。把灵石一块一块捡起来,兜在西装布料里。
他打了个死结,把包袱斜挎在脖子上。沉甸甸的灵石压着他肥胖的锁骨。
“主公,收拾好了。”沈长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弓着腰站在一旁。
李烨没看他。径直往破败的院门外走。
夏玲还靠在太师椅旁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右脚。脚底板的血已经凝固了,混着黑色的泥沙。
冷风顺着破开的院墙灌进来,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必须得跟着走。
体内那个叫李轩辕的守护灵,被李烨那股霸道的暗金色灵力死死压制着。
只要她离开李烨的范围,这股压制力一旦松懈。李轩辕随时会暴走,把她的身体撑爆。
更何况,这满地都是死人的冥界,她一个普通女孩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夏玲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舌尖上散开。她伸手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盯着李烨皮鞋踩出的脚印往前挪。
红拂女从柱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暗红色的裙摆在风中一荡。她没有走大路。
脚尖在院墙的残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夜猫,瞬间融入了外面的漆黑夜色里。
大唐不良人的规矩。主君出行,暗卫永远走在最前面探路。
屋顶上。
李白把黄皮酒葫芦往腰带上一挂。
他没踩那柄青色长剑。脚底在瓦楞上一蹬,轻飘飘地落在大门左侧。
双手笼在宽大的白袍袖子里。走得漫不经心。
李元霸蹲在台阶下,吐掉嘴里最后一点骨头渣子。
他抓了抓胸前凸起的排骨。
拖着那双破烂的战靴,啪叽啪叽地踩着泥水。走到李烨右侧。
猩红的眼珠子还在四处乱瞟。像是在寻找下一个能徒手撕碎的猎物。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走出了破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
曹焱兵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几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原本压在胸口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剑意和血煞之气,终于散得干干净净。
他弯下腰,用左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曹玄亮拖着步子,从一堵断墙后面走出来。
他用左手托着包扎好的右胳膊。黑布条已经干硬了,紧紧贴着皮肉。
他走到曹焱兵身边,顺着哥哥的视线往前看。
街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夜风卷着几片纸钱在打转。
“哥。”曹玄亮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飘。
“他们走了。”
曹焱兵“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曹玄亮转过头,看着曹焱兵沾满黑灰的侧脸。
“那个大唐武神躯。我们以后还会遇到他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敬畏。
曹焱兵没回答。
他伸手在工装裤的口袋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根压扁的香烟。
滤嘴都变形了。他用两根手指把香烟捏圆,咬在嘴里。
十殿阎罗的棍端凑过去。木炭上的余温烫红了烟丝。
他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驱散了一点骨缝里的寒气。
桔红色的烟头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曹焱兵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最好别遇到。”
曹焱兵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他抬起头,看着被李烨捅碎的罗刹街结界穹顶。
天上的那道口子像个巨大的伤疤。外面的阴风正顺着伤疤往里灌。
“这冥界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曹焱兵拿下嘴里的烟,弹了弹烟灰。
“灵域死了三个甲级特使。这事压不住。”
“大御天那帮老东西有的头疼了。这趟浑水,咱们曹家不趟。”
他转过身,用手背拍了拍曹玄亮没受伤的左肩。
“回家。把门焊死。”
罗刹街外。
冥界荒野。
出了结界,才算是真正的冥界。
这里没有青石板路。只有大片大片干裂的黑土。
地上的裂缝深不见底,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毛风。风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腐尸味。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一轮暗红色的血月挂在天边。月光照在黑土上,泛着一层渗人的红光。
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枯树扭曲着枝干。树杈上挂着破烂的布条。
沈长安走得气喘吁吁。
他背着那个死结包袱。沉甸甸的重量勒得他脖子发酸。
没走几步,他那双皮鞋就踩进了一个泥坑。拔出来的时候,鞋底粘着厚厚一层黑泥。
他累得大口倒气。汗水把头发全贴在脑门上。
“主……主公。”
沈长安用胖手推了一把往下滑的眼镜。
“咱们这到底是往哪走啊。这荒郊野外的。”
李烨走在最前面。
军靴踩在干枯的野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回头。目光平视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死魂岛。”李烨丢出三个字。
沈长安听到这三个字,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才从死魂岛外围那个吃人的鬼地方跑出来。现在居然又要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多问。只能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挪。
夏玲走得很安静。
她一次也没有抱怨过。
右脚底的伤口被冻麻了。每走一步,传来的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木然的钝痛。
白衬衫在冷风里根本挡不住寒气。她双手抱在胸前,死死摩擦着两条胳膊,试图保留一点体温。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李烨。
这男人走得极稳。不快不慢。后背挺得笔直。
仿佛这阴森恐怖的冥界荒野,只是他自家后花园的一条小路。
李白走在左边。
他不知道从哪折了一根枯草,叼在嘴里。
双臂枕在脑后。白袍在红月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不看路。踩到地上的深沟,脚尖也会在半空自动借力,平稳地跨过去。
李元霸则像只患了多动症的野兽。
他一会跑到前面的土包上张望。一会又蹲在路边,挖出一块带血的石头放嘴里咬两下,然后嫌弃地吐掉。
他身上的血煞之气毫无保留地散发着。
周围方圆十里,连一只最低级的游魂都不敢靠近。
一行人在这片黑土上走了一个多时辰。
红月的位置渐渐偏斜。
周围的地势开始发生变化。平坦的荒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小山包。
风停了。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潮湿的水汽。
前方的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
一抹暗红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倒挂下来。
红拂女像只蝙蝠一样落在树干上。脚尖勾着树皮。
“主公。”
红拂女压低声音。
她手里反握着短剑。剑柄上的红缨垂落下来。
“前面的路,断了。”
李烨停住脚步。
身后的沈长安没刹住车,一头撞在李元霸硬邦邦的后背上。撞得鼻子发酸,赶紧捂着脸退开。
李烨抬起头,顺着红拂女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森林。
树木极高。每一棵都超过了十几丈。粗壮的树干互相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堵望不到边的黑色城墙。
红拂女翻身落地。
“这是前往死魂岛的必经之路。”
但真正让人停下脚步的,不是这些树。
而是雾。
大片大片浓郁的乳白色迷雾,将整座森林严严实实地笼罩在里面。
雾气很沉。像是一层厚厚的棉絮,贴着地面缓慢翻滚。
没有风,但雾气却在自主流动。
就像是森林深处,有什么巨大的怪物正在平稳地呼吸。
能见度不到五米。白茫茫的一片。
把所有的路标和方向,全部吞噬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