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拍在青砖上。
碎木片贴着地皮乱飞。几块尖锐的木茬子弹起来,打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烟尘混着外面的土腥味,一股脑涌进院子。
曹焱兵站在没有门的门槛外。
他扛着十殿阎罗。木棍一端的火苗被他压得很低,但那股灼热的硫磺味还是顺着风刮了进来。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一路盖过青砖,一直延伸到李烨的脚尖前。
院子里的死寂被这一脚踹了个稀碎。
蹲在地上玩虫子的李元霸,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捏着那只刚死透的黑甲虫。干瘪的手指猛地一用力。
啪叽。
甲虫的硬壳碎了,绿色的汁液溅在他的指甲盖上。
李元霸慢慢转过头。
脖颈处的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错位声。
猩红的眼珠子死死锁定了门口的曹焱兵。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就像是一头被打扰了进食的饿狼,浑身的血煞之气瞬间炸开。
同一时间。
院墙右上角的几片青瓦上,原本已经消散的青色雾气再次聚拢。
雾气凝结。
李白那宽大的白袍重新出现在瓦片上。
他一条腿曲起,踩着瓦楞。另一条腿悬在半空,随意地晃荡。
手里还拿着那个黄皮酒葫芦。
他没拔剑。甚至都没正眼看曹焱兵。
但那股凌厉到极点的剑意,却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兜头盖脸地罩向了门口。
两股压迫感。
一左一右,一上一下。
一股像是在尸山血海里泡了几千年的生锈斩骨刀。腥臭,狂暴,直奔天灵盖。
另一股像是在万丈冰川下埋藏的千万根冰针。清透,锋锐,顺着毛孔往骨髓里扎。
两股气机在院子中央交汇。
死死锁定了曹焱兵。
曹焱兵保持着扛棍子的姿势。
他没迈步。
右腿的肌肉在工装裤底下绷得死紧。膝盖关节不受控制地发酸。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深海的海沟里。四周的水压大得能把人的内脏挤碎。
呼吸变得很困难。
空气好像变成了粘稠的胶水。吸进肺里,全扯着疼。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喉咙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发出微弱的吞咽声。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流过沾着黑灰的脸颊,最后悬在下巴尖上。
滴答。
汗珠砸在十殿阎罗的木纹上。瞬间被高温蒸发,冒出一缕白烟。
曹焱兵咬住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轮廓。
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硬是没有往后退半步。
皮靴踩在门槛内的碎木板上。
咔嚓。
木板被踩断。
他走进了院子。
第一步。
李元霸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脚底下的青砖裂开两道细纹。
第二步。
坐在屋顶上的李白,晃荡的左腿停住了。酒葫芦的木塞被大拇指顶开一半。
曹焱兵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扛着一座铁山。
十殿阎罗上的火苗被剑意和血煞之气压制,摇晃得厉害。火光明明灭灭,照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
走到距离李烨五步远的地方。
曹焱兵停下了。
不能再往前了。他有一种直觉,再往前迈半步,屋顶上那把没出鞘的剑就会削掉他的脑袋,旁边那个病鬼就会撕碎他的胸膛。
风从破门外吹进来。
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曹焱兵站定。
他没看李元霸,也没看屋顶上的李白。
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直直盯着站在台阶上的李烨。
李烨依旧是那副懒散的站姿。
双手插在裤兜里。军靴踩在那半截断裂的缚灵锁上。
他微微偏着头,看着如临大敌的曹焱兵。
眼神平淡。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
“你到底……是不是武神躯。”
曹焱兵开口了。
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丝刚从极度紧张中缓过来的轻微喘息。
他问得很慢。字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往外挤。
眼神里全是毫无掩饰的忌惮。还有一种想要把对方看穿的强烈审视。
冥界的规矩,武神躯能拥有多个守护灵。
但这些守护灵,必定是同宗同源。
曹家是魏,刘家是蜀,孙家是吴。一脉相承,力量体系在一个框架内。
可眼前这个男人呢?
曹焱兵侧了侧目光,余光扫过旁边那一上一下两个怪物。
一个徒手生撕恶灵。没有武器,没有灵力外放。纯靠肉身蛮力就能接住许褚的巨锤。这是把物理破坏力点到极致的疯狗。
另一个踏空而行。剑气纵横,一招秒杀上百名执法阴兵。那是把灵力控制和群攻技巧玩到化境的仙人。
这根本就是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可能交汇的力量体系。
怎么可能同时听命于一个人?
李烨看着曹焱兵紧绷的脸。
他听懂了对方话里的试探和不可置信。
他没急着回答。
脚尖在缚灵锁的生铁扣上碾了两下。铁扣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魏蜀吴的武神躯,只能召唤自己那几分自留地里的家臣。”
李烨停下脚上的动作。
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随意地指了指头顶漆黑的天空。
“那是你们的规矩。”
“不是我的。”
李烨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
他看着曹焱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大唐的底蕴,怎么可能是几只缩在三国里打转的家犬能比的。”
曹焱兵眼皮猛地一跳。
这话太狂了。直接把冥界最顶尖的三大势力踩进了泥里。
但他反驳不了。
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那满天的青色剑雨,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这小子……”
曹焱兵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带着血腥味的冷风。
“有两个这种级别的怪物。难怪敢直接撕了御史名门的通缉令。”
他握着十殿阎罗的手,慢慢放松了一点。
指关节上的苍白褪去。
他认清了现实。
在这个破败的东半街院子里,如果李烨真要动手。他和曹玄亮,连走出这条街的门都没有。
实力差距太大。大到连嫉妒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石桌底下。
沈长安撅着大屁股,把胖脸贴在泥水里。
他听着外面的对话,大气都不敢出。
心里却在疯狂敲鼓。主公这脾气也太冲了,这不是指着曹焱兵的鼻子骂他是家犬吗。这要真打起来,石桌肯定保不住自己。
夏玲靠在太师椅旁边。
她听不懂什么武神躯,什么大唐底蕴。
她只看懂了气氛。
那个提着冒火棍子、之前凶神恶煞的红发男人。现在在这个叫李烨的男人面前,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了。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叫春声。
曹焱兵把十殿阎罗重重杵在地上。
咚。
木棍砸碎了一块青砖。火星子蹦起半米高。
他直起腰。原本因为防备而微微佝偻的后背,重新挺得笔直。
他看着李烨。
眼神变了。没了之前的敌意,多了一种复杂的无奈。
“罗刹街太小。”
曹焱兵开口。声音变得平静。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座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院子。
墙头塌了一半。老榆树只剩个秃树桩。地上到处都是被罡风刮出来的深沟。
这还只是对方随便露了两手的结果。
“这地方,容不下你这条真龙。”
曹焱兵收回目光,重新对上李烨的眼睛。
“你把灵域的执法军全宰了。大御天不会善罢甘休。最迟明天,会有十倍的兵力把这里围死。”
他顿了顿。
右手大拇指在十殿阎罗的木纹上用力搓了两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看似关切。
其实就是一道毫不掩饰的逐客令。
曹焱兵深知,李烨继续留在这里,罗刹街就会变成冥界最大的战场。他曹家世代镇守的地盘,会被彻底打成废墟。
他惹不起这尊大神。只能盼着他赶紧走。
去哪都行。只要别留在罗刹街。
李烨听懂了。
他没生气。
他本来就没打算在这条破街上长待。
罗刹街说白了就是个新手村。灵气稀薄,地方又小。拿来当大唐天庭的起步地,实在太寒酸了。
刚才宰了那三个特使,震慑了曹焱兵。
这地方的利用价值已经榨干了。
李烨把右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曹焱兵。
视线越过低矮的院墙,越过罗刹街那些破败的屋顶。看向了极远处的夜空。
那个方向,死气最重。乌云压得最低。
那是死魂岛的位置。
那里有他被当成小白鼠折磨了三年的十八层深渊。
风吹过。
白衬衫的衣角在夜色里翻卷。
李元霸停止了喉咙里的呼噜声。屋顶上的李白也放下了酒葫芦。
两人的气机同时收敛。
曹焱兵感觉身上的压力骤然一松。
他大口喘了一口气。胸口一阵发闷。
“曹焱兵。”
李烨开口。声音背对着风传过来,听着有些飘忽,却字字砸在青石板上。
他抬起左手,指着死魂岛的方向。
“这破街你留着吧。”
李烨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满脸戒备的曹焱兵。
“我要去拿回属于我的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