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半街。废弃信号塔。
曹焱兵一屁股坐在生锈的铁皮瓦楞上。
铁皮发出“咣”的一声闷响。上面翘起的几根锈钉子刮破了他的工装裤，他没去管。
夜风从塔架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凉意。
曹焱兵浑身的肌肉慢慢松懈下来。这一松劲，他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黑色的紧身背心死死贴着皮肤。冷汗浸透了布料，风一吹，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转过头，看向脚边。
十殿阎罗卡在倾斜的排水槽里。沉重的木棍压着几片碎树叶。
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粗糙的棍身。往上一提。
嘶。
曹焱兵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根硬木刺顺着他掌心的老茧缝隙，直接扎进了软肉里。
他把十殿阎罗搁在腿上。借着昏暗的月光，凑近看了看。木刺扎得很深，伤口周围渗出一小颗血珠。
他没用手去拔。直接低下头，用牙齿咬住那根木刺的边缘。
脑袋往后猛地一扯。
木刺被拔了出来。嘴里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偏过头，“呸”的一声，把木刺连着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铁皮上。
曹焱兵抬起头，再次看向东半街的天空。
那里已经恢复了死寂的黑。青色的剑光散了个干净，连一片云彩都没留下。
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瘦成皮包骨头、手撕高阶恶灵的怪物。
那个踩着长剑、一口酒气破掉诛仙阵的白袍剑客。
一个是纯粹野蛮的肉体碾压。
一个是飘逸凌厉的剑气绞杀。
这两种风格完全不搭边，甚至互相排斥的力量，居然同时捏在了一个人的手里。
曹焱兵握着十殿阎罗的手，慢慢收紧。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他这才反应过来。
之前在死胡同里，李烨让他让出一半罗刹街的时候。根本连一半的底牌都没掀开。
如果当时李烨没让那个瘦猴徒手接锤子，而是直接叫出这个白袍剑客。
曹焱兵喉结滚了一下。
十殿阎罗的火，挡不住那种能切开空间的剑意。许褚那身重甲，也会像刚才那些阴兵一样，被扎成马蜂窝。
“哥。”
曹玄亮靠在塔门框上。他用左手托着包扎好的右胳膊，脸色依然发白。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曹焱兵站起身。
皮靴踩在铁皮上，嘎吱作响。
他把十殿阎罗扛回肩膀上，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冷汗。
“一个疯子。”曹焱兵声音很沉，在风里有些发哑，“一个能把冥界天花板捅个窟窿的疯子。”
视角切转。
灵域深处。
本命玉牌阁。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石头大殿。墙壁上嵌着几百颗夜明珠，光线幽暗发蓝。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熏得人喘不过气。
大殿正中央，摆着十几排紫檀木架子。
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放着巴掌大小的青玉牌。每一块玉牌里，都封着一缕灵域高层官员的本命魂火。
一个驼背的老头正拎着一块湿抹布，在架子过道里擦灰。
他动作很慢。抹布擦过紫檀木的边缘，留下淡淡的水痕。
大殿里静得只能听见他拖沓的脚步声。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死寂的石殿里突兀地响起。
老头手里的抹布停了。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顺着声音看过去。
第三排架子，最左边的那块玉牌上，突然多了一条贯穿上下的裂纹。
老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还没等他往前迈步。
咔吧。咔吧。
紧挨着的那两块玉牌，也跟着裂开了。
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瞬间爬满了整块玉石。
砰！
三块玉牌同时炸开。
没有碎片。
质地坚硬的青玉，直接炸成了细密的白色粉末。像一捧面粉，洋洋洒洒地落在紫檀木架子上。
玉牌里封存的魂火，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老头张大了嘴巴。
手一松。湿抹布掉在石板地上，吧嗒一声。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砖上，疼得他打了个哆嗦。
“特……特使……”
老头牙齿疯狂打颤。他连滚带爬地往大殿外面爬。手脚并用，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死啦！三个甲级特使，全死啦！”
半炷香后。
灵域至高大殿。
大殿高耸入云，八根两人合抱粗的汉白玉柱子撑起穹顶。
地面铺着黑色的玄武岩。光可鉴人。
大御天坐在九级台阶之上的宽大王座里。
他穿着一身繁复的黑色长袍，头戴金冠。一张脸原本就白得像纸，常年不见阳光。
此刻，他那张惨白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大御天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起得太猛。
膝盖重重撞在前面的金丝楠木案几上。案几晃了一下。
摆在上面的一个青铜酒樽翻倒。猩红的酒液顺着桌面淌下来，滴在黑色的玄武岩地板上。
大御天顾不上疼。
他双手死死按在案几边缘。长指甲刮过木头表面，留下一道白印。
指甲边缘崩裂，渗出一点血丝。他毫无知觉。
大殿正中央的空地上。
那个驼背老头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着一个木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堆白色的粉末。
那就是三名御史特使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台阶下方。
分列两侧的几十个灵域长老，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留着白胡子的长老跺着脚。拐杖在石板上敲得震天响。
“诛仙阵都布下了！那可是上百名执法高阶阴兵！”
旁边一个胖长老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块擦汗的丝帕。
“逃回来的阴兵报信说，是一道剑气……一道剑气就破了诛仙阵啊！”
胖长老说话都在抖。手一松，丝帕掉在地上。他一脚踩上去，差点滑倒。
“两个守护灵！那个叫李烨的凡人，召唤了两个完全不同体系的守护灵！”
“一个是蛮力凶魂，一个是剑修地仙！”
“魏蜀吴那三家，好歹是同宗同源。这大唐武神躯，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争吵声、惊呼声，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嗡嗡作响。
一个脾气暴躁的红脸长老猛地一拍大腿。
“他这是要掀了灵域的天！大御天，下令吧！调集所有大焦热级别的镇魂将，围剿罗刹街！”
“闭嘴！”
大御天突然嘶吼了一声。
声音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台阶上的王座。
大御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觉得冷。这间大殿烧着地龙，他却觉得骨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他看着托盘里那堆白色的粉末。
秒杀。
那可是三个带着缚灵锁的甲级特使。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像捏死虫子一样捏死了。
那道剑气能斩碎特使，就能斩碎这座大殿的穹顶。
他回想起通缉令被撕碎时，传回来的那个冷笑。
还有那句“大唐天庭还没立威”。
这根本不是一个越狱的逃犯。这是一个带着军队来抢夺权力的暴君。
大御天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他咬紧下嘴唇。用力过大，咬破了皮，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传令。”
大御天声音发抖，但他拼命想维持住王者的威严。
“收缩外围兵力。”
下方的红脸长老愣住了。
“大御天！我们就这么算了？不围剿了？”
“我说收缩兵力！”大御天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案几上的笔筒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盯着下方的群臣，眼睛里布满血丝。
“把驻扎在外围的四路阴兵，全部调回核心区。”
“关闭前线九道鬼门关。开启护城大阵。”
大御天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不管那个怪物在罗刹街干什么。绝不能让他靠近灵域核心半步。”
“违令擅自出击者，斩。”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长老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堂堂灵域之主，面对一个刚露面的武神躯，第一反应居然是封门死守。
灵域几千年的脸面，在这一道撤退令下，算是彻底掉在了地上。
画面切回罗刹街。
东半街的残破院落。
空气里的酒香味已经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院墙外面烂泥沟里散发出来的浓重血腥味和尸臭味。
李烨站在台阶上。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根断成两截的黑色缚灵锁。
铁链上的符文已经彻底熄灭了，像一截烧焦的烂木头。
李白早就化作一道青烟，回到了系统空间。
李元霸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一根树枝戳着一只死透的黑甲虫。
石桌底下。
沈长安撅着大屁股，一点一点往外爬。
他爬得太急，西装后摆挂在了一根凸起的石头茬子上。
刺啦一声，裤子裂开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肥肉。
他顾不上尴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双手在衣服上胡乱拍打着泥巴。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全是水点子。
“主公……”
沈长安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
“咱们把灵域的甲级特使给宰了。还一宰就是三个。”
他两腿打着摆子，走到李烨身侧半米的地方停下。
“这祸闯大了啊。灵域那帮老东西要是发起疯来，这罗刹街还不得被轰成平地。”
胖子虽然爱钱，但更怕死。他这会儿脑子里全是漫天阴兵压境的画面。
李烨没理他。
他抬起脚，一脚踩在那半截缚灵锁上。
军靴的硬底碾着生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嫌他们来得太慢。”李烨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砰。
院子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力道极大。
木门脱离了生锈的门轴，直接拍在青砖地上。碎木屑往院子里飞溅。
门外的黑夜里，走进来一个人。
曹焱兵。
他扛着十殿阎罗。木棍上的火苗压得很低，但温度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他没看地上的碎木头。也没有看躲在柱子后面的夏玲和沈长安。
他径直走进院子，停在离李烨五步远的地方。
火光从下往上，照亮了曹焱兵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