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罗刹街西边炸开。巨大的冲击波卷着碎石,砸在东半街的红砖墙上,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急雨。
地面跟着抖了两下。
李烨正拿脚尖拨弄地上一块烧焦的木板,动作停住。他偏过头。西半街的夜空被火光映成暗橘色,浓烟滚滚往上翻,遮住了半个月亮。
刚才的爆炸动静不小。不是纯粹灵力的对轰,更像某种混合了阴气的高爆炸药。
李元霸蹲在旁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手里攥着半截刚从地狱犬身上硬扯下来的大腿骨,正拿黄牙往下剔肉丝。骨头渣子嚼得嘎嘣作响,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李元霸吸溜了一下鼻子,盯着西边那团火光。眼里全是还没消散的狂暴。
红拂女从院墙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手里捏着两把短剑,暗红色的裙摆在夜风里飘。白皙的脚踝踩在泥水里,却没沾半点脏污。
“主公,西街有王国组织的杂碎。”红拂女嗓音发冷,短剑在指尖转了一圈,倒扣在小臂下。
李烨把手揣回兜里。
“去看看。”
他迈开腿。皮鞋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咔吧声。
三人朝着西街走。李烨走得不快,像吃完饭溜达消食。李元霸拖着那双破战靴,踩在烂泥里啪叽作响。红拂女的身影则在半明半暗的破败墙头间穿梭,像一只抓不到轨迹的夜猫。
西街废墟。
一截断掉的承重墙后面,曹玄亮大口大口地倒气。
肺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碎铁片。每一口呼吸都刮得生疼。他靠着半截砖墙,后背的衣服早被冷汗和泥水泡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风一吹,带走最后一丝体温。
右胳膊软绵绵地垂着。小臂上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露出里面惨白的骨膜。
流出来的血发黑。毒素顺着血管往上爬,整条胳膊已经麻得没了知觉。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在发抖。
他咬紧牙。左手在腰后的忍具包里抓了两下。
空的。
八荒双龙镖扔完了。暴雨梨花针的机括在刚才的爆炸里被生生踩烂,成了一堆废铁。
他摸到了一枚生锈的铁钉,死死攥在手心里。尖锐的钉头刺破掌心,疼。这点钻心的疼勉强让他晕沉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脚步声逼近。皮靴踩在泥水里,黏糊,拖沓。
两个戴着鸟嘴面具的黑衣人绕过承重墙,一左一右堵住了胡同口。
王国组织的精锐刺客。
左边那个甩了甩手里的短匕。刃口泛着惨绿色的光。一滴毒液砸在旁边的红砖上,呲啦一声冒出白烟,砖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浅坑。
“曹焱兵的弟弟,就这点本事?”刺客开口,声音像是指甲刮擦生锈的铁板。
另一个没说话。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爆破符,符纸上沾着一点火星。刚才那场差点把他炸碎的爆炸,就是这玩意弄出来的。
曹玄亮吞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他腿肚子直转筋,撑着粗糙的墙皮硬站起来。鞋底在泥里打滑,后背蹭下一层墙灰。
“想要我命,来拿。”
他声音有点哑,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心里的铁钉被冷汗滑了一下,差点脱手。
右边那个刺客冷笑出声。身子猛地往前一窜。
动作太快。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带起一阵夹杂着土腥味的恶风。
惨绿色的匕首直奔曹玄亮的心口扎过来。刃尖割裂空气,发出细微的尖啸。
曹玄亮睁大眼睛。身体被毒素麻痹,根本躲不开。他下意识想抬起那只废掉的右胳膊去挡。
胳膊沉得像挂了块铅,抬不起来。
他甚至能闻到那绿油油的匕首上散发出的死老鼠味。
风突然停了。
一抹猩红的影子贴着地面切了进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花里胡哨的灵力爆发。太快,太冷。像是一滩在阴影里流动的血。
红拂女。
她身子一矮,刚好避开刺客刺出的匕首。腰肢翻转,裙摆在半空划出一个凌厉的弧度。手里的两把短剑化作两道暗红色的细线。
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声。
嗤。嗤。
两声轻响。在废墟里听得真切。
两名王国刺客的动作僵在原地。那把惨绿色的匕首尖,离曹玄亮的衣服只差不到半寸。
红拂女停在两步外。背对着他们。
她手腕往下一抖。两滴血珠从短剑的刃面上滑落,砸进土里。
那两个刺客喉结处,慢慢鼓起一条极细的红线。
紧接着,鲜血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出来,呲出两米多远。
鸟嘴面具掉在泥水里。两具尸体直挺挺地往前栽倒,砸碎了一地散落的烂木板。
曹玄亮被喷了半边脸的血。
热的,腥的。顺着下巴往下滴,打在锁骨上。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脑子彻底宕机。
这两个差点要了他命的精锐,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这么像杀鸡一样被抹了脖子?
这是大唐不良人的暗杀术。最正宗的死士手段,讲究一击毙命,绝不留活口。
吧嗒,吧嗒。
脚步声传来。鞋底碾碎砖石。
曹玄亮顺着声音看过去。浓重的烟尘里,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李烨双手插在裤兜里,溜溜达达地走过来。身上那件白衬衫连个褶子都没多,皮鞋上沾了点灰。
身后跟着那个干瘪的瘦猴。李元霸手里还啃着那根骨头,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仿佛那连让他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手脚挺麻利。”李烨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
红拂女收起短剑。单膝跪地,行了个礼,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回残墙的阴影里。没吭声。
李烨停在曹玄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曹玄亮大口喘气。毒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烂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认出了眼前的男人。
那个不久前强行砸碎结界,霸占了东半街,还让他哥哥曹焱兵吃瘪的大唐武神躯。李烨。
那个连召唤守护灵都不讲道理,把高阶恶灵当纸撕的疯子。
“你……”曹玄亮开口,嗓子干得冒烟。一说话带出一阵咳嗽,肺管子扯着疼。
李烨没接茬。
他弯腰,从地上那个面具刺客的尸体上拽下一块还算干净的黑布条。用力一撕。
随手扔给曹玄亮。
“先把胳膊扎上。血流干了,我可不负责扫地。”
黑布条甩在曹玄亮脸上。有点粗糙。带着点布料的霉味。
曹玄亮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抓下布条。
他没道谢。用牙咬住布条的一头,左手扯住另一头,在小臂的伤口上方死死勒住。
毒血渗出来的速度慢了点。布条很快被浸透,变成暗红色。
他靠着残砖,缓了半分钟。脑子里的眩晕感勉强压下去一点。
冷风吹过废墟,带起一阵草木灰。
曹玄亮看着李烨的侧脸。这个男人正看着天上飘散的火星,刚才的雷霆手段,在他这里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有趁火打劫。没有冷嘲热讽。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这恰恰是最让人摸不透的。这种完全不在乎的态度,说明对方根本不怕曹家,更不图什么回报。
曹玄亮握紧了左手。生锈的铁钉扎在肉里。
他是个懂事早的孩子。从小跟着哥哥在这罗刹街摸爬滚打,见过太多尔虞我诈。
王国组织的人来杀他,是因为他是曹焱兵的软肋,想拿他当筹码。
但眼前这个人救他,绝不可能是大发善心。
“你以为我是救人?”
李烨突然开口,打断了曹玄亮的思绪。他连头都没转,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冷硬。
“我只是看这些长得丑的垃圾不爽,顺手清理一下街道卫生而已。”
这话听着刺耳,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
曹玄亮听完,胸口悬着的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如果是施恩图报,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傲娇又霸道的解释,反而符合这个男人一出场就砸碎结界的狂徒作风。
曹玄亮深吸一口气。
他咬着牙,强忍着大腿肌肉的抽搐。手扶着残破的砖墙,一点一点站直身子。
皮靴在碎石里踩出一个浅坑。
失血过多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晃了两下,强行稳住底盘。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整理了一下沾满泥血的外套。把翻卷的领子拽平。
然后,双手抱拳,对着李烨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肩膀的伤口跟着崩开,又渗出一点血。
他没去管伤口。
“多谢李大哥救命之恩。”
曹玄亮声音发颤,字咬得很重。
“以后有什么差遣,玄亮绝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