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
破音的公鸭嗓在院子里来回撞。震得树枝上的枯叶又掉了两片。
李元霸正蹲在台阶上啃骨头。听见动静,他烦躁地掏了掏耳朵。干瘪的腮帮子停止了咀嚼。
他扔掉手里的半截碎骨。骨头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烂泥洼里。
李元霸迈着趿拉的步子走过来。一把揪住沈长安西装的后领口。
干瘦的胳膊往上一抡。
两百多斤的胖子直接双脚离地。像只被人捏住龟壳的王八,悬在半空。
沈长安的四肢在空气里胡乱扑腾。肥肉跟着破烂的西装布料一块乱甩。衣领勒住了脖子,憋得他满脸青紫,舌头吐出一大截,发出呃呃的干呕声。
“吵死了。”李元霸呲着黄牙,猩红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主公,俺还是把他脑袋拧下来吧。这猪叫唤得脑仁疼。”
李烨走到正屋门廊下。
那里摆着一把落满灰的太师椅。他抬手掸了掸椅背上的蛛网,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皮鞋尖点着青砖地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放下。”李烨开口。
李元霸撇撇嘴,五指一松。
扑通。
沈长安直挺挺砸在一滩泥水里。泥浆溅起半米高,糊了旁边的红拂女一裙摆。
红拂女柳眉倒竖。手腕翻转,暗红色的短剑往外抽了半寸,金属摩擦声清脆刺耳。
沈长安顾不上全身的骨头架子快散了,连滚带爬地翻起身。跪在台阶下大口倒气,肺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把挂在耳朵上的碎边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双手哆嗦着,伸进西装内兜。
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皮面小本子。本子被汗水和泥水泡发了,边角卷着烂毛边。
“主公!您听我说。”
沈长安咽了口唾沫,翻开本子。纸页粘连,他用带泥的拇指搓了两下才翻开。
“我这几天躲在死魂岛外围,不是光顾着要饭和躲那些吃人的怪物。”
“我用现世带在手上的一块绿水鬼机械表,跟几个偷懒的游魂换了点情报。我摸清了这鬼地方的经济底细。”
他指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的字甚至是用红色的土块画出来的图表。
“冥界用的钱,叫灵石。对吧?”
李烨靠着硬邦邦的木椅背,没说话。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头。
笃,笃。
沈长安把心一横,语速猛地加快。做买卖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这灵石,全靠灵域高层挖矿印发。他们为了养那几百万阴兵,毫无节制地发钱。”
“可冥界的硬通货,比如止血草药、修补兵器的阴沉木,产量是死数。”
“钱多,货少。这叫什么?这在现世就叫恶性通货膨胀!”
胖子越说越激动,两眼直冒贼光。之前的猥琐劲全被商人的精明盖了过去。他甚至忘了规矩,往前膝行了两步。
“十年前,罗刹街一碗素面半块下品灵石。现在呢?十块都买不到一碗清汤!”
“灵域那帮当官的,根本不懂经济学。他们是在涸泽而渔。”
沈长安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泥。眼镜片后闪烁着狂热的算计。
“主公,您手下有猛将,能打。这瘦猴大哥一拳能打死大象。但打仗打的是什么?是后勤,是钱!”
“咱们只要利用现世的金融杠杆,做空灵石。提前低价收购、囤积市面上的疗伤药、铸器材料。”
“不出三个月,不用您出兵。灵域的阴兵自己就得因为买不起装备哗变!”
“我能把灵域的韭菜,连根带泥全给您刨出来!”
说完,他把本子往地上一拍。胸口剧烈起伏。
夏玲缩在廊柱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脚底板被碎石子扎破了,正拿手捂着伤口。听到这胖子嘴里蹦出一堆“通货膨胀”、“金融杠杆”、“做空”。
她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一个刚从要饭坑里爬出来的死胖子,在这满地鬼神的地方,大谈特谈宏观经济和割韭菜?
这画风太割裂了。
她偷偷看向李烨。男人的脸藏在屋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烨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夜风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嘎吱作响。
李烨脑子里,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正浮现出一排排数据。
召唤大唐名将需要海量灵力,升级武神躯需要天材地宝,维持后续天策军的日常消耗更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系统里明码标价。每解锁一个高级权限,要的资源都是天文数字。
光靠杀恶灵爆金币、或者一路硬抢,太慢了。也太糙了。
他需要一把看不见的刀。一把能割冥界大动脉的剔骨刀。
眼前这个在现世破产、却在冥界绝境里还能算计经济漏洞的疯子胖子,刚好填补了这个空缺。这股子要钱不要命的贪婪,很对他的胃口。
打天下不能只靠莽夫。
“你叫沈长安。”
李烨站起身。白衬衫的衣角在夜风里鼓胀。
他走下台阶,皮鞋踩碎了一片落叶,发出脆响。
“是!小的沈长安。”胖子赶紧把头磕在青砖上,震得上面的碎眼镜框又掉了一块玻璃渣。
李烨从裤兜里拽出一个灰布袋子。这是刚才红拂女清理王国组织刺客时,顺手摸来的战利品。
他把袋子往沈长安面前一扔。
哗啦。
袋口的抽绳散开,滚出十几块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
灵石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光芒照亮了胖子放光的眼睛,把那张油腻的泥脸映得通透。
“这是启动资金。”
李烨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平淡。
“从今天起,你归我管。商会名字,就叫大唐商会。”
“你是第一任会长。”
沈长安双手死死捂住那袋灵石。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保住了。不仅保住了,还抱上了一条能掀翻整个冥界的粗腿。
“主公放心!”
他把布袋塞进西装内兜,拍得梆梆响。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让灵域那帮老东西当裤子!”
夏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男人,身边聚集的都是些什么疯子。
病鬼一样的绝世凶将,杀人不眨眼的红衣女刺客。现在又多了个想掏空整个冥界钱袋子的商业疯子。
大唐武神躯。
这哪里是来罗刹街避难的。这分明是拉起了一套班底,要硬生生把冥界的天捅破。
沈长安爬起身。
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扶正了只剩半边镜片的眼镜。整个人容光焕发,腰板都挺直了些。身上的烂泥仿佛变成了他的战袍。
商人的野心一旦点燃,连对李元霸的恐惧都退了位。
他转过身,迫不及待地准备立刻出门,去黑市摸底踩盘。
脚刚迈出正房的大门槛。
呼——
院子上空,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狂风。
风极大。带着一股陈腐的朽木味。像是从地下挖出来的老棺材板散发的霉味。
院墙角落的几个破陶罐被风吹得满地打滚,哐当撞在青砖上,摔成一地碎瓦片。
老榆树的枯枝被生生折断,带着刺耳的风声,狠狠砸在夏玲脚边。她吓得尖叫一声,抱头蹲在地上。
沈长安被风迷了眼,步子一顿,硬生生退了回来。
温度骤降。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沉重。连呼吸都需要用力从肺里往外挤。
几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带着古板、森严的死气,就像是一座看不见的铁山压了下来。
这股威压直接锁死了这座破败的宅院。
墙角的砖缝里,一只刚爬出来的黑色甲虫。被这股威压一冲,外壳发出一声脆响,直接爆成了一团绿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