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那根中指，笔挺地戳着夜空。
半空中的空间裂缝像是被烙铁狠狠烫了一记。边缘的黑色闪电疯狂扭动，发出劈里啪啦的爆响。
裂缝周遭的空气跟着剧烈收缩，扯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裂缝往里猛地一缩，接着生硬地崩开。
刺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爆鸣。那道裂缝彻底闭合。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强行抹平的伤口，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漫天的金光散了个干干净净。夜空重新归于黑沉。
冷风贴着地皮卷过来，吹散了废墟上那股刺鼻的土腥味和火药味。
曹焱兵站在十几步外的碎砖堆里。
他看着李烨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右边眼角狂抽了两下。
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一肚子想骂娘的话，硬是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这辈子见过狂的。但没见过敢当面撕灵域甲级通缉令，还指着老天竖中指的。
这已经不是狂了。这是纯粹的疯子。
曹焱兵握着十殿阎罗的右手紧了又松。木棍表面的倒刺扎进掌心的粗茧里，微微发痛。掌心里的冷汗浸透了木纹。
他手腕发力，把十殿阎罗重新扛回肩膀上。粗糙的棍身压着肩甲，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他没再跟李烨搭话。没那个必要，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茬。
曹焱兵转过身，用空出的左手架住曹玄亮的胳膊。
曹玄亮的右胳膊肿了一大圈。黑布条勒住的地方，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印。
“走。”
曹焱兵压低声音。
曹玄亮腿脚发软，踩着一块碎玻璃踉跄了一下。曹焱兵用力一提，把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架在自己肩上。
兄弟俩一瘸一拐，顺着西半街的残垣断壁往回走。
十殿阎罗上的火苗彻底熄了。只有木炭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靴底踩着烂泥，吧嗒吧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没一会，两人的背影就彻底隐没在没有路灯的黑胡同里。
李烨收回手。
他在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指尖，把那点沾上的灰尘弹掉。转过身。
夏玲还瘫坐在墙根底下。
她那件白衬衫脏得不成样子。衣角扯破了，沾满灰黑色的泥点子。光着的右脚上全是细小的血口子，泥沙嵌在伤口里，看着都疼。
她双手抱着膝盖，牙齿止不住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得得声。
“还能走么。”李烨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
夏玲仰起脸。
脸上花里胡哨的。眼泪混着灰尘，冲出两道泥沟。眼眶红得像兔子。
她慌忙点头，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起得太急，脚腕一酸，身子往旁边一歪，差点又跪下去。
她赶紧伸手扶住墙皮。指甲缝里塞满了砖末。
“能走。”夏玲嗓子发干。
她本来是个准备去大公司面试的应届生。帆布包里还装着皱巴巴的简历。
现在简历早不知道丢哪了。脑子里塞满了怪物、断肢、火海。每一件都在摧毁她这二十多年建立的常识。
脚底板的刺痛一阵阵往上窜。每走一步，伤口里的沙子就往肉里钻。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没出声。
前面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肩膀很宽。背影透着一股把天捅破也不在乎的散漫。
夏玲盯着那道背影。莫名觉得，只要跟着这个人，天塌下来他也能单手撑住。
李烨没去扶她。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抠牙的李元霸。
“回院子。”
李元霸吐出一块骨头渣子。骨头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水洼里。
“主公，刚才那块发光的破布叽叽歪歪的，俺都没吃饱。”
他摸着干瘪的肚皮，满脸不高兴。扯着嗓子抱怨。
李烨没理他，迈开长腿往前走。
皮鞋踩在废墟上，发出单调的咔吧声。
夏玲赶紧一瘸一拐地跟上。
她不敢离李烨太远。生怕黑暗里再窜出什么咬人的怪物。
东半街的灯光很暗。
路边的老槐树被火燎掉了一半叶子，光秃秃的树杈在风里摇晃，像干枯的鬼手。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李烨停在一处红漆剥落的大门前。这是他刚才强行占下的宅院。门口那对石狮子塌了半边，上面布满青苔。
他伸手推门。
门轴生了锈。嘎吱的声音在黑夜里像是指甲刮玻璃。木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门刚推开一半。
头顶上那棵老榆树的茂密枝叶里，突然传出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簌簌。
一抹暗红色的影子从树冠上直直坠下来。
红拂女脚尖点地，轻盈得连半点灰尘都没惊起。
她单手提着一团黑乎乎的重物，像扔破麻袋一样，往李烨脚边一砸。
砰。
这一下砸得结实极了。
地上的青砖被砸出几道裂纹。闷响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哎哟卧槽！”
一声凄厉的痛呼从地上传来。
声音有点破音，带着浓浓的公鸭嗓味道。在这死寂的街区里显得格外滑稽。
李烨停住脚步。低头看去。
地上趴着个胖子。
这胖子穿着一身原本应该很名贵的灰条纹西装。现在西装已经破成了布条。后背上拉开一条大口子，露出白花花的肥肉。
一条金丝眼镜挂在右耳朵上，镜片碎了一块，歪歪扭扭的。
他满身都是烂泥和腐烂的树叶。头发像鸡窝一样顶在脑袋上，还在往下滴脏水。
胖子疼得直抽冷气。
两只胖手死死捂着后腰，在地上像大青虫一样扭来扭去。
“主公。”
红拂女拍了拍手心里的泥屑。
“这肥猪刚才一直躲在西半街结界外面的废墟里。”
红拂女声音发冷。她手腕一翻，暗红色的短剑像变戏法一样滑落到掌心。
“鬼鬼祟祟的，一路尾随咱们到了东街。”
她用剑柄敲了敲自己的大腿侧面，眼神像看死物一样盯着地上的胖子。
“看着不像好人。身上没有灵力，但贼眉鼠眼的。要不要我现在就宰了他？”
胖子听见宰了两个字，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
他顾不上后腰钻心的疼，手脚并用在地上翻了个面。
金丝眼镜直接掉在泥坑里。他伸手去摸，抓了一手烂泥，又慌忙往衣服上抹了两把。
“别！别杀我！女侠饶命啊！”
胖子扯着嗓子嚎。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李烨微微皱眉。
他抬起脚，鞋尖往前探了探，抵在胖子的肉下巴上。
“抬起头。”
胖子吓得不敢动弹。顺着鞋尖的力道，硬生生把满是泥巴的脸仰了起来。
他眯着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透过散乱的头发，看清了李烨的脸。
刚才在胡同外边，他可是趴在墙头亲眼看见这男人手撕恶灵、手撕通缉令的。
胖子喉结滚动，咽了好大一口带泥沙的唾沫。嗓子眼发紧。
“你是个活人？”
李烨看着胖子那张没有半点阴气的脸，略微有些意外。
死魂岛那种地方，阴气冲天。连灵力低微的寄灵人都活不过三天。
一个普普通通、满身铜臭味的凡人胖子，居然能活着跑到罗刹街来。
“是是是！我是大活人！”
胖子赶紧接话，生怕慢一秒脑袋就搬家。
“大哥，我叫沈长安！我本来在现世是个做生意的。”
沈长安一边说，一边拿脏破的袖子擦脑门上的冷汗。汗水混着泥，在脸上和成了稀泥巴，显得惨不忍睹。
“我那公司本来好好的，做大宗商品贸易。前几天资金链断了，破产了。催债的堵着门……”
他越说越快，生怕嘴慢了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我那晚喝了半斤闷酒。脑子一热往江边走，想跳江一了百了。”
“谁知道脚下一滑。睁眼就到了一个黑漆漆的破岛上。”
“周围全是鬼哭狼嚎的声音。那些怪物长得比科幻电影里还吓人。”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吓得躲在个石头缝里。啃了三天树皮，喝阴沟里的水，硬是没敢出去一步……”
“后来岛上突然地震了。天上塌了个大窟窿。”
沈长安吸了吸鼻子，伸出胖手比划了一下。
“我看见一道金光飞出来。我心想跟着神仙肯定能活命，我就拼了命地跟着金光跑。”
“我跑掉了一双皮鞋，西装裤裆都划破了，这才顺着结界的缝隙跑到这条街上……”
“我真不是坏人啊大哥！”
李烨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鼻涕眼泪一大把的胖子。
从死魂岛那片绝地，一路横穿冥界外围荒野，跟到罗刹街。
虽说是跟着自己砸开的金光缝隙跑出来的。但这胖子身上一点防身本事都没有。纯靠一股求生欲和运气。
还真让他给活下来了。
这就是命硬。
李元霸在旁边听得极不耐烦。
他迈着拖沓的步子走过来。低头盯着沈长安那身白花花的肥肉。
吸溜。
李元霸舔了舔嘴唇。一大滴口水顺着下巴滴答下来，正好掉在沈长安的西装领子上。
“主公，这猪虽然脏了点，但肉多。”
李元霸伸出干瘪的舌头，舔着黄牙。
“扒了皮烤一烤，撒点盐，应该能出不少油。俺饿了。”
李元霸说着，直接伸手去抓沈长安的肩膀。那干枯的爪子上还带着之前杀恶灵留下的血腥味。
沈长安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头皮直接炸开了。
他看着李元霸那双毫无理智的猩红眼睛。
膀胱猛地一紧。
西装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在泥水里散出一股骚臊味。
“救命啊——”
沈长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潜力。
他双手猛地在地上一撑，不管不顾地往前一窜。整个肥胖的身体像个肉球一样滚了出去。
他躲开李元霸的爪子，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李烨脚边。
满地的泥水溅了他一脸，糊住了嘴唇，他根本不管。
两只胖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抱住李烨的皮鞋。
勒得手指关节都泛起了不正常的苍白。
他仰着脸。因为极度恐惧，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连带碎了的眼镜框也跟着抖。
胖子沈长安不顾满身泥水，直接抱住李烨的皮鞋大喊：“主公别杀我！我知道您要建天庭，但招兵买马得要钱啊，我能帮您搞空整个冥界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