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玄亮的腰弯得很低。
后背的脊椎骨因为脱力,发着抖。哪怕隔着一层脏衣服,也能看出那单薄的骨架在打颤。小臂上勒紧的黑布条吸饱了毒血,滴答往下滴。砸在泥坑里,砸出一个个带泡沫的小坑。
李烨没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没伸手去扶,连腰都没弯一下。
冷风卷着地上的草木灰,糊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李烨的视线越过曹玄亮的头顶,落在地上那两具尸体上。鸟嘴面具泡在血水里,惨绿色的匕首碎成了两截。
“行了。”
李烨开口。声音不大,被风一吹散在半空。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两根指头搓了搓,拍掉一点沾上的墙灰。
“别自作多情了小鬼。”
李烨掸了掸衬衫领口,语气散漫。
“我没兴趣当活菩萨。这种长得丑还一身死老鼠味的垃圾,看着碍眼。”
他伸出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截断刃。
“顺手清理一下街道卫生而已。你不用给我行这么大礼。”
曹玄亮愣住了。
他强撑着大腿肌肉的酸痛,慢慢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他用力咬破了舌尖。一股血腥味冲进喉咙,勉强把那股眩晕感压下去。
视线重新聚焦,他定定地看着李烨。
这男人连邀功的意思都没有。
在镇魂街这种吃人的地方,曹玄亮见过太多虚情假意。那些嘴上喊着兄弟的人,背地里捅刀子最狠。可眼前这个砸了自家结界的男人,霸道,狂妄,说话夹枪带棒。
曹玄亮却觉得,这人心底透着一股磊落。
不屑于用救命之恩来要挟什么。
这种傲慢的做派,反而让他觉得深不可测。曹玄亮攥紧了没受伤的左手,手心里的铁钉扎得更深了些。
心底的那点警惕彻底散了,敬意像野草一样往外冒。
“不管怎么说,命是你保下的。”
曹玄亮扯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这笔账,我记着。”
李烨没接话。
他打了个哈欠,觉得这场闹剧有点无聊了。刚准备转身叫红拂女收队。
胡同口外,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轰。
烈火燎着残破的砖墙,发出劈啪的爆裂声。一个人影带着狂风,猛地冲进死胡同。
速度太快。皮靴踩在一块带青苔的碎石上,脚底猛地打滑。那人踉跄了半步,身子往前一栽。
他粗暴地将手里那根粗大的木棍狠狠往地上一杵。十殿阎罗砸进青石板,犁出半米长的焦黑深沟。
借着这股力道,他勉强稳住底盘。
曹焱兵。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拉破了的风箱。红色的头发被汗水全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脸颊上蹭着黑灰,眼珠子通红,布满了血丝。
他接到玄亮的求救信号,一路发疯似的杀过来。肺管子快跑炸了。
他抬起头,视线在胡同里扫了一圈。先看到了地上那两具王国组织刺客的尸体。血还没凝固,顺着石板缝隙流。
接着,他看到了靠着墙直喘气的曹玄亮。胳膊上勒着布条,脸色惨白,但人还站着,气还没断。
曹焱兵浑身绷紧的肌肉,突然像漏了气的皮球。
脱力感瞬间涌上来。他握着十殿阎罗的右手抖了两下。木棍上的火焰跟着晃动,火苗子缩下去一半。
温度降下来了。
刚才李烨说的那句话,他冲进街角的时候,刚好听见了个尾巴。
“顺手清理一下街道卫生而已。”
曹焱兵盯着李烨的背影。他咬紧后槽牙,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十几分钟前,他还跟这个大唐武神躯拔刀相向,恨不得把对方砸成肉泥。
现在,对方却顺手救了他唯一的弟弟。
曹焱兵觉得脸皮有点发烫。他没走过去跟李烨搭话。而是提着十殿阎罗,快步走到曹玄亮身边。
“死不了吧?”
曹焱兵声音很冲。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暴躁和后怕。他一把抓过曹玄亮的右胳膊。动作有些粗鲁。
看到那翻卷的伤口,还有发黑的毒血,曹焱兵腮帮子抽动了两下。
“连个破炸药都躲不开,唐门暗器白练了。”
他嘴里骂着,左手却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瓷瓶。用大拇指顶开木塞,把褐色的药粉一股脑全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毒血,冒出一阵刺鼻的白烟。曹玄亮疼得倒抽冷气。额头上的冷汗又冒出来一层。
但他没躲,咧着嘴冲曹焱兵笑了笑。
“哥哥,我没事。”
他指了指站在几步外的李烨。
“多亏了那位李大哥。他手下的人出手快,我连残影都没看清。”
曹焱兵顺着弟弟的手指看过去。李烨背对着他们。李元霸蹲在李烨脚边,正用那双干瘦的爪子在泥里扒拉着什么。
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揣进怀里。
曹焱兵握着棍子的手松开了几分。指节不再泛白。
那股针锋相对的敌意,像被夜风吹散的烟,淡了一大半。他虽然脾气臭,但不是不识好歹的白痴。
人家真想抢地盘、下死手,大可以袖手旁观,等刺客杀了他弟弟,再出来捡现成。
李烨没这么干。这说明这小子虽然狂,但心不脏。
“行了,别废话。”
曹焱兵打断了曹玄亮的话。他没对李烨说谢谢。这两个字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转过身,用宽厚的脊背挡住风口。
“伤口封住了。回去拿糯米水拔几天就行。”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八荒双龙镖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泥水,塞进曹玄亮的忍具包里。
风停了。西半街废墟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只剩下木炭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空气里的血腥味被夜露一压,没那么刺鼻了。
李烨转过身。他看了眼曹家兄弟俩。没出声。
收买人心这种事,点到为止最好用。
“回家。”
李烨踢了李元霸一脚。李元霸打了个滚,慢吞吞地爬起来。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嘟囔了一句没吃饱。
暗红色的影子一晃。红拂女现出身形,安静地跟在李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罗刹街重归平静。几只乌鸦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梳理着羽毛。
曹焱兵把十殿阎罗扛回肩上,架着曹玄亮的胳膊,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黑沉沉的夜空,突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声响。
像是一块厚实的帆布被生锈的剪刀强行绞开。
刺啦。
声音尖,刺得人耳膜发痒。
李烨停住脚步。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罗刹街破碎的结界顶端。
曹焱兵也顿住了,仰起脖子。手里的棍子重新攥紧。
那道原本被李烨撞碎的结界缺口处。空间诡异地扭曲起来。
一道半米长的裂缝凭空出现。裂缝边缘爬满黑色的闪电,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没有杀气。没有恶灵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
只有一股沉重、古板的灵力威压。这股威压顺着裂缝倾泻下来,压得地上的碎石块微微发颤。
裂缝向两边缓缓拉开。
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芒从里面透出来。冷冰冰的金。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光芒中。
一张卷轴缓缓飘落。卷轴的轴心是白玉做的,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色的锦缎面上,流转着古老的篆体符文。
卷轴没有直接掉在地上。它悬停在半空。
离地三米。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