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大门倒在地上。
半米高的灰土像是一堵土墙，在天井里弥漫开来。
黑尔坎普站在门槛外。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
圆顶礼帽下的细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本以为门后会是提着十殿阎罗的曹焱兵。
或者是严阵以待的曹魏守护灵。
结果什么都没有。
只有满院子干涸的泥巴，和一口破败的莲花池。
视线穿过灰土。
黑尔坎普看到了李烨。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双手插在西裤兜里，站在门道正中央。
衬衫领口敞着。
这人连个防御的架势都没摆，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黑尔坎普皱了一下眉毛。
他从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感觉不到一丁点灵力波动。
在冥界，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寄灵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闻他身上的灵力味。
曹焱兵的灵力像烧焦的木炭。
刘羽禅的灵力像冰块。
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什么味都没有。
干净得像个刚从人界迷路掉进来的普通人。
但他看人的眼神太怪了。
黑尔坎普被那道目光扫过，后脊梁骨没来由地发冷。
那不是活人看怪物的眼神。
那是屠夫在看一头挂在铁钩子上的死猪。
没有恐惧。
只有打量哪块肉好下刀的冷漠。
黑尔坎普甩了甩脑袋。
他可是王国组织的第九骑士。
被一个没灵力的凡人看毛了？真是个笑话。
就在他准备开口嘲讽的时候。
罗刹街东半区的夜色，正在发生一场悄无声息的剧变。
黑尔坎普身后的阴影处。
红拂女贴着一堵倒塌的青砖墙。
暗红色的紧身衣在月光下泛着皮革的微光。
她左手按在粗糙的砖面上。
掌心里，一滴暗金色的帝王真气被碾碎，渗入地下的泥土里。
这是大唐不良人暗杀阵法的核心阵眼。
此时，阵法已经彻底铺开。
罗刹街东半区的地下水网、墙根、瓦楞。
全被无数道细若游丝的红光填满。
这不仅仅是个把人困死在里面的罩子。
这是大唐在冥界扎下的第一根情报钉子。
红光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兜住了门外的上百只食尸鬼。
怪物们毫无察觉。
它们踩在红光上，脚底板的每一次摩擦。
都被阵法精准地捕捉。
食尸鬼的肌肉密度、爪子的锋利程度、体内的污秽灵力流向。
全被阵法扒得一干二净。
这些信息化作一道道微弱的电流，顺着红光反哺回阵眼。
红拂女闭着眼睛。
脑海中快速过滤着这些杂乱的数据。
不良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刺客的刀再快，也快不过提前知道敌人的下一步落脚点。
在这个阵法里，只要你带喘气，底细都会被大唐的情报网看穿。
“一百二十只食尸鬼。”
红拂女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领头的骑士，灵力中虚。”
“带着一只三头犬，火属性，右后腿有旧伤。”
她睁开眼。
丹凤眼里透着不屑。
这群王国的杂兵，看着张牙舞爪。
骨子里就是一堆破绽百出的烂肉。
连给大唐天策军塞牙缝都不配。
大门外。
黑尔坎普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老底已经被掀开了。
他牵着铁链，往前迈了半步。
银十字架在胸前晃荡。
“我还以为这破宅子里藏着什么绝世高手。”
黑尔坎普嗤笑出声。
白手套捂着嘴，肩膀一阵耸动。
“弄了半天，是个迷路的倒霉蛋。”
他用皮靴踢开地上一块碎木头。
木头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停在李烨脚边。
“小子。”
黑尔坎普扬起下巴，礼帽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大半夜的在死人堆里闲逛，你家长没告诉你罗刹街的规矩？”
李烨没接茬。
他甚至懒得多看黑尔坎普一眼。
修成《九龙帝王诀》后，他的肉身已经被洗髓伐骨。
眼前的黑尔坎普，在他眼里慢得像只在烂泥里翻身的乌龟。
李烨偏过头。
视线越过风衣男人，落在那头三头地狱犬身上。
这狗长得真寒碜。
三颗脑袋挤在一个脖子上，皮毛像烧焦的烂布。
口水滴在地上，呲啦作响。
被无视了，黑尔坎普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一个凡人，也敢在他第九骑士面前摆谱。
“找死的东西。”
黑尔坎普扯了一下手里的铁链。
“去。”
他冲着身后的食尸鬼军团挥了挥手。
“把这小子的四肢卸了，皮给我剥下来。”
他舔了舔嘴唇。
“留着脑袋，我要挂在曹焱兵的床头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
门外那群饿疯了的食尸鬼，喉咙里爆发出粗重的呼噜声。
它们四肢并用，踩着同伴的身体，像灰色的潮水一样往门道里涌。
尖锐的指甲刮在青砖上。
留下一道道刺眼的白印。
正房里。
夏玲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
她蹲在八仙桌底下，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腿都蹲麻了。
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头全是那种青面獠牙的怪物。
青灰色的烂肉上长满了毒疮。
那些泛着绿光的眼睛，在月亮底下分外渗人。
比之前在胡同里遇见的几只，加起来还要多几十倍。
夏玲咽了口干沫。
牙齿咬破了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
手背上被茶水烫红的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
她看着院子中央的李烨。
那男人居然还插着裤兜。
连步子都没挪一下。
背挺得笔直，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群怪物扑上来。
“快躲开啊……”
夏玲在心里疯狂呐喊。
指甲抠进桌腿的木纹里。
她想闭上眼睛，却又不敢。
生怕一眨眼，那个宽阔的后背就会被怪物撕成碎肉。
院子里。
最前面的几只食尸鬼已经扑上了台阶。
枯瘦的爪子带起一阵腥臭的风，直奔李烨的咽喉。
距离不到一米。
李烨依然没动。
甚至打了个哈欠。
门外的黑尔坎普看着这一幕，觉得没劲。
杂兵撕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
彰显不出他第九骑士的威风。
他可是来砸场子的。
黑尔坎普一把拽住手里狂躁不安的地狱犬。
这狗刚才就一直想往前冲，呲着满嘴的獠牙。
“想吃第一口肉？”
黑尔坎普冷笑一声。
白手套摸上铁链的卡扣。
他决定给这个凡人一个最高规格的死法。
让地狱犬的火焰把他烧成灰。
啪嗒。
清脆的金属锁扣弹开声。
黑尔坎普直接解开了手中锁链。
“去吧，把他的脖子给我咬断。”
散发着地狱火的三头犬失去了束缚。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庞大的身躯猛地发力，后腿在柏油路上蹬出一个深坑。
带着浑身升腾的火星。
三头犬化作一道黑影，直接从食尸鬼群的头顶跃了过去。
三颗狗头同时张开血盆大口。
朝着李烨直扑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