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指甲挠墙皮的刺啦声,像是有无数把钝锯子在齐刷刷地拉扯。
腐肉的臭味顺着夜风灌进天井。
把这老宅子原有的那股陈年霉味盖得严严实实。
李烨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后头。
他没动弹。
连插在裤兜里的双手都没拿出来。
若是换作原着里的剧情走向,这时候的曹焱兵早该按捺不住了。
红头发的镇魂将肯定会提着那根烧火棍,直接冲出结界。
在罗刹街的街口,跟这帮不入流的杂碎打得火星子乱窜。
曹焱兵喜欢那种硬碰硬的单挑。
最后反倒让眼前这个王国组织的小头目钻了空子。
打不过就脚底抹油,还顺手把曹家的宝贝灵槐树给炸个稀巴烂。
那种打法太憋屈。
赢了也落个灰头土脸。
李烨不吃这一套。
大唐的规矩里,从来没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惹完事还能全身而退这一说。
他偏过头。
目光越过肩膀,看向身后两步外站着的红拂女。
这女人正靠在红漆柱子上,把玩着手里那把短剑。
大拇指在锋利的剑刃上漫不经心地刮蹭。
月光打在剑刃上,折射出森冷的白光。
“主公想留个活口?”
红拂女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聊家常。
“留着浪费口粮。”
李烨伸手扯了扯被汗水黏在锁骨上的白衬衫领口。
“外头那个领头的,是个属泥鳅的。”
“打不过就跑,还喜欢顺手拆家。”
李烨指了指头顶那片夜空。
那是灵槐树巨大树冠虚影的方向。
“我这人嫌麻烦。”
“不想明天早起,一推门看见满街的木头渣子和烂肉。”
红拂女把短剑在指尖转了个刀花。
金属反光在她那张妖艳的脸上晃了一下。
“懂了。”
“把他来时的路,撅了。”
李烨点头。
“布阵。”
“大唐不良人的那套暗杀阵法,你熟。”
“以这东半街为阵眼。”
“把门焊死。”
李烨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吩咐扫地一样。
“今晚这罗刹街,一只带喘气的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红拂女嘴唇微动,发出一声闷笑。
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遵命。”
她左膝微曲。
黑色的高跟小皮靴在青砖上轻轻一蹬。
没有多余的废话,连抱拳道别都省了。
暗红色的劲装化作一团浓稠的血雾。
血雾在半空中炸开,瞬间散成几十道纤细的红影。
红影贴着地面,像是一条条诡异的红蛇。
顺着青砖缝隙、墙根底下的狗洞、房檐的瓦楞,无声无息地向外游走。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不过眨眼功夫,正房天井里就没了她的气息。
那股好闻的脂粉味也散干净了。
罗刹街东半区的温度,开始往下掉。
不是冰雪那种刺骨的冷。
而是利刃贴在后脖颈上,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不良人的天罗地网,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八仙桌底下。
夏玲抱着膝盖,死死缩在阴影里。
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赶紧用两只手捂住嘴,紧张地往门外看。
她看不懂什么阵法。
只是觉得刚才还漏风的窗户缝,突然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了。
整个宅院像是一个被倒扣过来的巨大铁锅。
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那种被人死死盯住的错觉,让她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结界边缘的几条胡同口。
几只探路的食尸鬼正趴在地上,抽动着没毛的鼻子。
它们闻到了浓烈的活人味道。
刚想张开嘴嘶吼,给大部队发报信号。
暗处闪过一道极细的红线。
食尸鬼的脑袋就这么平移着掉了下来。
切口平滑得像镜面。
黑色的污血刚喷出半寸,就被一道无形的阵法墙硬生生挡了回去。
尸体倒在烂泥里,连一点扑通声都没砸出来。
红线在街角交织、拉扯。
把所有通往外界的巷子、翻墙的死角、甚至地下水道的入口。
全部用看不见的杀气死死封住。
这就叫关门打狗。
大唐武神躯的地盘,不是公共厕所。
既然敢把脚迈进来撒野,那就别怪主人心狠。
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院子里。
李元霸还在抠那一手烂泥。
那只死蛤蟆被他用树枝戳得破破烂烂,肠子流了一地。
他似乎玩腻了这幼稚的游戏。
扔掉手里的干树枝,慢吞吞地站起身。
把沾满泥巴的双手,在腰间那破烂的明光铠上随意抹了两把。
发出黏糊糊的摩擦声。
“主公。”
李元霸吸了吸鼻子。
“外头那帮玩意儿,咋还不进来?”
他扭了扭干瘦的脖子,骨节嘎巴作响。
“这味儿太冲了,闻着就塞牙。”
“我能出去砸扁他们不?”
他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暴躁。
李烨没理他这茬。
依旧背靠着门后的红漆柱子,等猎物自己上门。
门外,柏油路上的脚步声已经停了。
大批食尸鬼聚集在朱红色的大门外头。
浓烈的恶臭顺着门缝,一个劲儿地往院子里灌。
门环上的铜狮子头被脚步声震得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黑尔坎普站在门外。
他停住了脚。
黑色的风衣下摆沾了几片碎树叶和烂泥。
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银十字架。
这地方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没有曹焱兵的怒吼,也没有十殿阎罗烧出来的火光。
就是一座黑灯瞎火的破宅子。
黑尔坎普冷笑出声。
白手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扎眼。
“曹焱兵,你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吗?”
他冲着大门喊了一嗓子。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撞出回音。
没人搭理他。
拴在右手的大铁链被绷得笔直。
三头地狱犬焦躁地在原地刨坑。
中间那颗狗头对着大门狂吠,两边那两颗却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咽。
动物的直觉远比人敏锐。
它闻到了门板后面那股让它骨髓发冷的血煞之气。
那是一头远比它恐怖百倍的怪物。
它想后退。
黑尔坎普用力猛拽铁链。
铁环勒进狗脖子的皮肉里,勒出一道深红色的血印。
“畜生,躲什么!”
黑尔坎普一脚踹在狗肚子上。
他以为这狗是被曹焱兵残留的灵力吓着了。
“看来这曹家大少爷,今天是打算做缩头乌龟了。”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
冷冷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以为躲在宅子里不出来,就能保住灵槐枝?”
“天真。”
黑尔坎普上前两步。
皮靴踩上青石台阶。
“把门给我砸了。”
他冲着身后的食尸鬼下令。
几只体型粗壮的食尸鬼流着哈喇子,四肢并用往前扑。
刚扑到一半。
黑尔坎普却改了主意。
“等等。”
他抬起手,拦住手下的怪物。
这种踩在镇魂将头上拉屎的痛快事,他想亲自动手。
他要亲眼看着曹焱兵绝望的表情。
他走到朱红色的大门正中央。
右腿后撤,皮靴在石阶上用力碾了一下。
借着腰部的力量,猛地抬起长腿。
厚重的军靴底子,狠狠踹在右边的门板上。
“砰——”
巨响。
那扇本来就年久失修的老木门,哪里经得起这种蛮力。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哀鸣,当场断裂。
整扇门板向后轰然倒塌。
重重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掀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阵法刚刚闭合,黑尔坎普一脚踹开了罗刹街的大门。
牵着地狱犬嚣张地走了进来。
灰尘在惨白的月光下打着旋。
圆顶礼帽下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他正准备欣赏曹焱兵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顺便嘲讽两句对方的结界像纸糊的一样。
烟尘散去,黑尔坎普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