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断裂的冰刃掉在木地板上。
发出半沉闷的脆响。很快化成了一小滩冰冷的水渍，洇湿了干裂的木纹。
林清雪的脖子被五指卡得死紧。
她的身体悬在半空。
肺里吸不进半点空气。因为窒息，她苍白的脸皮涨成了诡异的暗暗紫色。
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那双死人一般的眼睛里。
依然只有求死的冷漠。
她没张嘴求饶。也没有试图用那双流血的手去掰开脖子上的铁钳。
李烨看着她那张没有波澜的脸。
他松开手指。
砰的一声。
林清雪像一袋沉重的干草，重重摔在旁边的檀木太师椅里。
椅子的木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往后滑退了半尺，在地上留下一道白印。
“咳！咳咳！”
林清雪瘫在椅子上。
她弯着腰。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
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白皙的脖颈上。瞬间浮现出五个粗大的青紫色指印，鲜血在指印下方迅速淤积。
她贪婪地吸着书房里的空气。
冷气灌进喉咙。
呛得她眼角挤出了两滴眼泪。流过沾满草木灰的脸颊，冲出两条惨白的泥沟。
李烨转过身。
他走回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沉稳响声。
他坐回大马金刀的椅座里。
双手重新插进白衬衫的裤兜里。身子往后一靠，靠在硬邦邦的木背上。
书房里的安神香，烟雾飘得很慢。
香灰顶端的一点红星，在寒气里忽明忽暗。散发出的檀香味，不知不觉带上了一股冰凉。
桌角的那支红蜡烛，火苗已经萎缩到了半寸高。
灯芯跳动着，发出声清脆的噼啪声。
他的视线落在林清雪脸上。
脑海深处。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无声铺开。
一道半透明的扫描光晕，顺着李烨的视野，无声扫过椅子上大口倒气的女孩。
【叮。】
系统的机械音冷冰冰的。
【扫描完成。目标基础属性已载入。】
【姓名：林清雪。】
【身份：灵域极寒冰牢死囚。】
【血脉：大唐叛逆林氏遗孤。】
【守护灵状态：双生守护灵。荆轲（主攻），高渐离（主控）。】
李烨看着面板上浮现出的最后几行字。
眉毛微微往上一挑。
【隐藏信息：高渐离并非自然觉醒。其本源契合者，是由灵域老祖用抽魂大法，强行剥离其亲生妹妹“林清雨”的魂魄，经过百年阴火炼制，融进目标体内。】
有意思。
李烨隔着虚空。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系统文字。
大唐的帝王心术，讲究打人打七寸。
对于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冷血刺客。严刑拷打没用。把她全身骨头捏碎了，她也不会吐半个字。
但只要把她心底最深的那层壳砸碎。
这把刀。就彻底废了。
李烨从兜里抽出右手。
他拿起桌角摆着的一个粗糙瓷杯。
杯子里装满凉白开。
他手指一弹。
杯子在光滑的木桌面上滑过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停在茶几的边缘。
“喝口水。”
李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起伏。
林清雪靠着椅背。
她没有去看那个瓷杯。
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用那双没有焦距的黑眼睛，死死盯着李烨。
双手抠在椅子扶手上。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的纹理里，指节发白。
她做好了承受酷刑的准备。
烫红铁，剥皮，或者是抽魂。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你有个妹妹。”
李烨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审问她怎么进来的，也没有问她的上线是谁。
突兀地。抛出了一个名字。
“叫林清雨。对吧。”
林清雪原本僵硬的身体。
猛地颤抖了一下。
抠着扶手的手指力道过大，指尖刺破了木刺。一滴鲜血渗了出来。
“闭嘴……”
她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妹妹十岁那年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层薄皮。眼睛凹陷下去，用微弱的声音喊着“姐姐，我冷”。
灵域的长老就站在床头，摸着胡子。告诉她。
“林氏血脉的寒毒发作了。想要命，得去极寒冰牢里取冰核。但这冰核会吞噬人的灵魂。”
她为了妹妹，自愿进了冰牢。
结果出来的时候，妹妹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那些所谓的长老告诉她，是妹妹命薄，没能熬到她带回冰核。
“十岁那年。她生了一场重病。”
李烨的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不紧不慢地砸进这间书房。
“灵域的长老告诉你，那是寒毒入体。无药可医。”
“然后，她死了。”
林清雪咬紧了后齿。
她双肩剧烈耸动。
“是又怎么样。”
她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血丝顺着牙缝流下来。
“她死了。是我没用，没能护住她。”
“我这条命是灵域给的。他们答应过我，只要我替他们杀够人，他们就会用往生池重塑她的魂魄。”
“愚蠢。”
李烨叹了口气。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朝着林清雪逼近了两步。
高大的身影将光线完全挡住。
“你当了上百年的狗。连自己主人的底细都没摸清楚。”
他俯下身。
目光冷冷地锁在林清雪那张煞白的泥脸。
“她根本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人活合抽干了灵魂，当着你的面，炼成了你背后的那个守护灵。”
“不可能！”
林清雪嘶吼出声。
她的声音彻底劈了叉。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在强行裁剪破布。
她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
在这一瞬间。
彻底碎裂了。
“你在骗我！”
林清雪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双手往前抓。长指甲带着尖锐的风声，想要撕烂李烨的脸。
“老祖亲口告诉我的！他是带她去治病！他是为了救她！”
她像是一头疯了的母狼。
眼睛通红。连眼白里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李烨没退。
他甚至连手都没抬。
任由林清雪的指甲停在自己面前半寸的位置。
“治病？”
李烨冷笑。
“大唐叛逆林氏的后人。灵域避之不及，怎么会好心救她。”
“抽干你妹妹林清雨的纯阴之魂。经过百年地底阴火的反复淬炼。”
“强行塞进你的灵海深处。和你体内的荆轲之魂融合。这才有了所谓的双生守护灵。”
李烨盯着她颤抖的眼珠子。
“你每次召唤高渐离。在半空中拨弄古琴。”
“你知不知道。那张五弦筑的琴面下，每一声琴音。都是你妹妹在阴火里被灼烧灵魂时的惨叫？”
“不……别说了！”
林清雪尖叫。
她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碎裂。
那是她坚持了一百年的信仰。
她为了那个承诺，替灵域杀了无数的人。手上的血能把这条长安街淹没。
她以为那是救赎。
以为那是复活妹妹唯一的生路。
现在。这个男人告诉她。她一直把杀害妹妹的凶手当成了恩人。
而且。她每天都在用妹妹的灵魂当成杀人的工具。
她脑子里。高渐离那张五弦筑。
一根、两根、三根。
虚幻的铜丝琴弦，在这一瞬间。
由于情绪的极度崩溃。接连断裂。
发出尖锐的金属断裂声。
断弦声震得她耳膜出血，一缕黑血顺着耳道慢慢流了出来。
“啊——！”
林清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那叫声太凄厉了。
像是把灵魂生生撕成了碎片。
她那张冰山般的白净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绝望而扭曲变形。
眼泪混着额头上冒出来的崩溃冷汗。
断了线一样往下流。
冲开了脸上的草木灰，流进嘴唇，又苦又咸。
林清雪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膝盖一弯。
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木地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她用双手死死捂着脑袋。
十根手指陷进发丝里，几乎把自己的头皮抠破。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大滴大颗的眼泪，夹杂着冷汗。
砸在发霉的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运开了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她慢慢抬起头。
一双眼睛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看着面前那个居高临下的男人。
面容扭曲。
身子颤抖得像是一片在暴风雨里的枯叶。
她的嗓子完全沙哑了，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你骗我……灵域答应过我会救她的……他们答应过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