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白灰顺着门缝往下掉。
大御天的光脚踩在碎石板上。碎裂的琉璃碴子扎在皮肉最深处,每走一步,都在灰色石板上留下一个黏糊糊的血印。
他伸出双手,推开了那扇布满尘土的青铜重门。
重门高大。
足有两丈多高。门面上的青铜兽面已经长满了绿锈。
门轴生了锈。在死寂的石廊里发出干涉刺耳的嘎吱声。
声音像是一根铁针在石板上硬生生剐过,震得人耳膜发痒。
冷风从门缝里灌出来。
大御天冷得缩了下脖子。
这里是灵域的禁地。几百年来,除了历代大御天临死前,没有任何人敢跨入这里半步。
石廊很长,很深。
两侧的石壁上,开凿着一个个小神龛。
神龛里供着一盏盏长明灯。幽绿色的灯火无风自动,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地上的寒气顺着脚心直冲脑门。
大御天踩着厚厚的灰尘。
身后的黑色长袍拖在地上,刮起一地灰土,像是一条长长的灰色尾巴。
他大口大口地倒气。每一口吸进肺里的风,都像是一把碎冰,割得喉咙生疼。
脚底板的鲜血还没流落地面,就被地上的寒气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石廊的尽头。
是一座完全封闭的石头大殿。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具巨大的青石棺材。
棺盖上落满了蛛网,厚得像是一层层棉絮。
大御天走到石棺前。
没有犹豫。
双腿一弯。
重重地跪在冰凉的石板上。
当。
膝盖砸在坚硬的玄武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疼得他脸色发白。
皮肉估计磕烂了,但他连哼都没敢哼一声。
他缓缓抬起右手。
拉开衣袖。露出干瘪的手腕。
把手腕凑到嘴边。用尖锐的犬齿死死咬住皮肉。
用力一撕。
撕啦。
皮肉被撕开一条长口子。
粘稠的暗金色精血,顺着伤口瞬间涌了出来。
这是灵域皇族的外露精血。每一滴都蕴含着极其沉重(改为:沉重)的灵力。
大御天把流血的手腕,悬在石棺上方。
血一滴滴砸在石棺那干裂的符文缝隙里。
吧嗒。
吧嗒。
血水遇冷,发出嘶嘶的细微声响,化作白烟。
但血水里的金色龙气没散。顺着石棺表面的符文凹槽,像是有生命的小蛇,飞速游走。
原本死寂的石棺,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红光。
紧接着。
一阵沉闷的石板摩擦声响起。
重达万斤的石棺盖,开始一点点往下滑动。
一只干枯、发灰、长着三寸长黑甲的手掌,从棺材缝隙里猛地伸了出来。
抓在棺材沿上。指甲扣在石头里,刮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咳咳。”
一声沙哑的咳嗽。从石棺深处传出。
声音很闷。像是在干燥的沙地上拖曳重型木箱。
一个干瘪的老头,缓缓从石棺里坐了直身子。
他身上穿着破烂的古旧祭司长袍。袍子烂成了条,挂在骨架上。
头发稀疏。
眼眶深陷,里面亮着两点幽绿色的鬼火。
“灵域大御天……参见老祖。”
大御天整个人贴在地板上。
头死死抵着冰凉的石砖,不敢抬起半分。
他的身体因为害怕,剧烈打颤。牙齿磕碰,发出得得的响声。
老祖没有立刻说话。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颈椎骨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他慢吞吞地爬出石棺。
干枯的双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说吧。”
老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石殿里回荡。
“外面出什么事了。竟然需要用皇族精血来唤醒老夫。”
大御天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嗓子眼干涩。
“四神树……被拔了。”
“御史名门的三个特使,也死在外面了。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大御天把头埋在手臂下面。声音发抖。
“那个叫李烨的凡人血脉,建了一座城。叫长安街。”
“群英殿的项昆仑,被他废了。五虎将的刘羽禅,也对他俯首称臣。”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石殿里骤然炸开。
老祖干枯的手掌,狠狠甩在大御天的右脸上。
大御天整个人被打得离地飞起。
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撞在旁边的一根石柱上。
咚。
他顺着柱子滑下来,摔在碎石堆里。
张嘴吐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里面还夹着两颗断裂的槽牙。
“废物!”
老祖咆哮。
声音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震得石殿顶部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眶里,绿火疯狂窜高。
“四神树是灵域在冥界的命根子!几千年来没人敢动!”
“你当大御天,居然让一个凡人泥腿子给连根拔了!”
“丢尽了皇族的脸!”
大御天顾不上擦下巴上的血水。
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残破的身体,重新跪在老祖脚下。
头死死抵着地面。
“老奴无能。那小子的实力太强。手下有八十万天策军残魂。”
“他身边的那些守护灵,每一个都是绝世怪物……”
老祖深吸了一口气。
把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八十万残魂?”
他冷笑。声音里全是高高在上的蔑视。
“愚蠢的东西。”
“打仗,不是比人多。他既然强,大军过去,只能是给他送练兵的养料。”
老祖转过身。走向石殿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面散发着冰蓝色光芒的冰墙。
冰墙后面,是一个逼仄的铁笼子。
铁笼子外面缠绕着几十根手腕粗的黑色锁链。上面长满了暗红色的铁锈。
“对付这种怪物。”
老祖伸出枯手。一把抓住沉重的链条。
五指收紧。
咔嚓。咔嚓。
坚硬的铁链在他手下像豆腐一样被生生扯断。掉在地上,砸碎了地上的冰块。
“需要的是一把最快的刀。直接切下他的脖子。”
老祖推开沉重的铁门。
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气,顺着门缝扑面而来。这温度低得可怕,普通人站在这,连一秒钟都撑不过。
铁笼子的角落里。
蹲着一个少女。
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衣角上挂着细密的蓝色冰霜。
她的皮肤白得像雪,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细小血管。
听到开门声。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没有风采,没有情绪。
像两个死水潭。毫无生机。
林清雪。
灵域暗中耗费了上百年。用数不清的剧毒和极寒魂魄,在冰牢里强行喂养出来的杀人机器。
她没有痛觉。没有感情。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杀”字。
最关键的。
她的体内,沉睡着两个完全不同属性的刺客守护灵。
双生守护灵。
老祖迈开战靴,走进了铁笼里。
冷风吹动着他破烂的旧祭司袍下摆。
林清雪没有动。
她抱着膝盖,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冰雕。任由老祖靠近。
老祖停在她面前。
他缓缓抬起右手。
伸出那根干枯、发灰、指甲黑长的食指。
指尖上。亮起一点幽绿色的鬼火。
老祖面无表情。
他把这根冰凉的食指。
轻轻点在林清雪光洁却苍白的额头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