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灵域答应过我会救她的……他们答应过我的……”
林清雪哭喊着。
沙哑的嗓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剪刀,在粗硬的画布上强行裁剪。
但这质问,苍白得没有半点分量。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前额死死贴着冰凉的黑色木地板。
十根手指深深地插进乱糟糟的发丝里,指关节拧得脱了色,泛着死人皮肤特有的青白色。
指甲死死抠着地板的狭窄缝隙。
咔。
一根锋利的木刺,顺着她的指甲缝,直接扎进了指头肉的最深处。
剧痛顺着指尖,像冰针一样直冲脑门。
鲜血顺着指甲缝渗出来,和地板上的冷汗糊在一起。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污渍。
她没有缩手。
身体像是一片在暴风雨里的枯叶,剧烈颤抖着。
耳道里还在缓缓淌着黑血。滴答。滴答。
每一声滴答,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她的脑壳上。
因为她能感受到。
自己灵海深处。高渐离那张只剩下一根断弦的五弦筑,发出的尖锐悲鸣。
断开的铜丝琴弦在她的脑子里乱刮,刮出温热的血腥气。
血脉相连的灵魂印记,骗不了人。
那个高渐离,就是她死去的妹妹。林清雨。
李烨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趴在地上、像死狗一样的林清雪。
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在大殿里激起细微的回音。
“红拂。”
李烨吐出两个字。
他抬手。在太师椅的硬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大厅侧面的漆黑阴影里。
一抹暗红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红拂女脚尖点在冰凉的地板上,轻盈得连半点灰尘都没有带起。
她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羊皮纸卷轴。
卷轴很大,很沉。用粗大的麻绳胡乱捆着。
绳结上沾着黑色的干涸血迹。散发着一股陈年防腐粉和发霉的纸灰臭味。
红拂女走到林清雪身前。
双手往前一送。
砰。
沉重的卷轴堆,重重砸在林清雪面前的木地板上。
砸起一圈淡淡的灰色浮尘。
“主公。”
红拂女退到李烨身后。双手抱拳,短衣下的短剑倒扣在小臂下。
“灵域内务司的死档,全在这里了。”
红拂女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冷。
“为了这几捆破纸。不良人死绝了十二个兄弟,才从灵域主城的机密暗室里硬抢出来的。”
李烨重新坐正了身子。
军靴踩在木制的脚踏上,碾碎了一片瓦片碎屑。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打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清雪。
林清雪艰难地抬起头。
发丝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上红黑相间的泥血,把她的五官糊得有些模糊。
她盯着面前那一摞沾着陈血的卷轴。
手像木头一样僵硬,一下下往前挪。
指甲缝里渗出的红血,在本就污浊的羊皮纸上,抹开一条红印。
她扯断了干硬的麻绳。
最上面的一个卷轴散开。在地上滚了半圈,露出了里面的字迹。
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用灵域大篆写成的冷冰冰数字。
“天统三年。取林氏纯阴之魂四十二具。送至内城,炼制九转还丹三颗。”
“林氏叛逆反抗。斩百人。余部封入极寒冰牢。”
“幼女林清雨,年十岁,体质极佳。剥离其魂。融于长女林清雪之灵海。”
林清雪的指甲,死死抠住了那行字。
用力太猛。
指甲盖直接外翻。露出里面红彤彤的嫩肉和黑色的泥沙。
钻心的疼。
但她感觉不到。
她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林清雨。
那是她的妹妹。那个十岁时病怏怏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好冷的妹妹。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无法医治的寒毒。
那是灵域为了炼制几颗破药丸,设下的一场毫无道理的灭门和献祭。
她一直效忠的灵域。
那个告诉她要斩妖除魔、维护冥界秩序的“正道”。
其实。是杀害她全家的元凶。
而她自己,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重塑灵魂”承诺。
给仇人当了一百年的狗。
杀了几百个不服灵域管教的无辜寄灵人。
“呃……”
林清雪发出一声干涩的呜咽。
像是一只被打断了喉咙的野兽。
她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那里的黑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冰凉刺骨地贴着皮肉。
那股冷。
比极寒冰牢里的坚冰还要冷上千百倍。
直接把她的灵魂冻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一双眼睛彻底成了没有焦距的死鱼眼。定定地盯着青砖上的字。
整个人像是一具风干了的水泥雕像。
软绵绵地滑落下去,倒在满地散落的卷轴里。
大口大口地吐着带血沫子的浊气。
李烨坐在书桌后面。
红烛的火苗晃动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高大。
他看着瘫在烂泥里的林清雪。
他抬起那只黑色的军靴。
靴底在一卷滚落在脚边的羊皮卷上,重重踢了一脚。
羊皮卷骨碌碌地滚过去,撞在林清雪的脑门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泥印子。
他靠回太师椅的椅背上。
双手重新插进裤兜里。
“看清楚了。”
李烨的声音没有起伏。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打捞上来的生铁刀。
“然后告诉我。”
他盯着她。
“你现在手里的刀,想去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