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们像受惊的鸟群一样散开。
一只只黑色的传信乌鸦扑腾着翅膀,扎进夜色里。
羽毛从半空飘落。被荒野上的冷风吹得翻滚。
乌鸦细瘦的腿上绑着红色的急报竹筒。带着足以掀翻整个冥界的消息,飞向各大势力的主城。
速度快到了极致。
蜀汉营地。极寒冰原。
老梅树上的冰花被风吹落。砸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刘羽禅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白瓷茶杯。
杯子里的茶水冒着白气。热气熏着他那张白净的脸。
水波微微晃荡。映出他温润的眉眼。
一个穿着厚棉袄的探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膝盖砸在冰面上,滑出去半尺。棉袄的下摆沾满了白雪。
“主公!鬼哭岭……”探子大口喘气,牙齿打颤。鼻涕冻在嘴唇上。
刘羽禅没看他。低头吹了吹茶水表面的茶叶梗。
“项昆仑输了。”他语气平淡。用的是肯定的口吻。
探子猛地抬头。用力吞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项羽法相碎了!殿主被踩在烂泥里,废了!群英殿的兵全降了!”
当啷。
刘羽禅手里的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茶水溅出来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烫红了一小块皮肤。
他没去擦。
靠着冷硬的石桌。把茶杯放下。
刘羽禅长长吐出一口白雾。
他笑了一下。笑声里满是苦涩。连连摇头。
后背起了一层毛汗。凉风顺着狐裘大氅的缝隙钻进去,骨头缝都在发酸。
他庆幸。自己低头低得早。
大唐的这把刀,锋利得没有道理。专砍硬骨头。
要是那天在长安街硬撑面子。今天躺在泥水里吐血的,就是他蜀汉五虎将。
冥界极西。群英殿大本营。
地下溶洞里乱成了一锅沸粥。
黑色的军旗倒在泥水里。旗面被踩得全是烂泥鞋印。没人去扶。
残兵败将丢了兵器,挤在校场上。火把的火光照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貂灵真人浑身是泥。灰布长褂烂成了一条条,挂在干瘦的骨架上。
他瘫坐在主位的青铜大椅旁边。
双手抱着脑袋。十根手指死死插进灰白的乱发里。揪下大把的头发。
几个副将围着他。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
“殿主被废了,我们打回去啊!跟他们拼了!”
一个黑脸汉子砸碎了手边的陶罐。陶片飞溅,划破了旁边的柱子。
貂灵真人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个汉子。
“打?”他嗓子劈了叉,像生锈的铁片刮玻璃。
“拿什么打!大唐的八十万天策军还没动!谁去送死!”
大厅里瞬间死寂。
没人敢说话。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那股曾经傲视冥界的霸王底气。被李烨一脚踩了个粉碎。
冥界的庞然大物,没了脊梁骨。彻底塌了。
长安街。黑铁城墙。
孙斩天坐在高高的墙头上。一条腿曲起,踩着青砖垛口。另一条腿悬在半空晃荡。
她手里拿着一块破麻布。用力擦着大荒紫电剑刃上的血痂。
麻布刮着生铁,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肋骨上的伤用白布缠着。绷带渗出一点红。她浑然不觉。
天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云层被蓝色的灵力尾焰烧穿。
庞大的浮空巨舰穿破夜色,带着狂风压了下来。巨大的阴影盖住了大半个长安街。
孙斩天手里的动作停了。
破麻布掉在青砖上。
她仰起头。看着那个站在船头的白衬衫身影。
狂风吹乱了她的短发。皮夹克在风中啪啪作响。
胸腔里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
咚,咚。撞得断裂的肋骨生疼。
她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握着剑柄的掌心全是热汗。
这男人说要把天掀翻。他真做到了。
把天下第一武将的尊严,硬生生按在鬼哭岭的烂泥里摩擦。
一种莫名的野性冲动在血液里乱窜。她想留在这里,看看这大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巨舰落地。
气浪掀飞了太极宫广场上的灰尘。
李烨没走木制舷梯。直接从船头跳下。
军靴稳稳踩在黑曜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足音。
他摆了摆手,把杂事丢给手下。独自走向太极宫大殿。
长安街外城。彻底炸了锅。
数不清的散人寄灵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了一样往城门挤。
“我要入伙!我懂奇门阵法!别推我!”
“我杀过三个大焦热!让我进大唐天庭!”
流浪的雇佣兵,被大势力排挤的孤狼。全来抱大腿。
红木长桌前。
沈长安光着膀子。西装早扔了。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
他双手左右开弓。左手敲算盘,右手盖红泥大印。
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手指头都快磨破皮了。
“排队!都他娘的别挤!”
沈长安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公鸭嗓喊得直冒烟。
“商会收编,按战力分级!拿不出本事的,去后勤推小车!”
胖子乐疯了。
群英殿外围那些失去庇护的残军,为了活命,成建制地往大唐商会投降。
矿脉、草药田、铁匠铺。
成堆的资源交接账本,流水一样送到他的桌案上。
他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这是垄断。全冥界的生意,以后全是大唐商会说了算。
太极宫内殿。
没点太多灯。几根婴儿手臂粗的红烛烧着,火苗安静。
李烨坐在紫檀木主座上。
他解开了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领口敞着,透气。
双腿交叠,军靴搭在木制脚踏上。
沈长安抱着一摞半尺厚的账册。从门外跑进来。
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他踉跄几步,账本差点飞出去。
胖子赶紧稳住。小跑着来到台阶下。
“主公!”
沈长安满脸通红。大口喘着粗气。
“发了!全发了!”
他把账本重重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震得茶碗盖子当啷一响。
“群英殿西边的三十座阴沉铁矿,全归咱们了!契约全签了!”
“散兵游勇收编了三万。大唐天策军的炮灰营,满编了!”
胖子手舞足蹈。肚子上的肥肉跟着乱晃。
“这下咱们长安街的底子,比灵域还厚!”
李烨没去看那些账本。
他听着胖子报出的一串串数字。
右手搭在硬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沉闷。
他慢慢闭上眼睛。
后背贴着太师椅。
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稍微放松了半寸。
这盘棋,终于让他砸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大窟窿。
耳边是长安街外城震天的狂欢声和拼酒声。
就在长安街彻夜狂欢的时候。
灵域深处的至高大殿里。
大殿里冷得像个冰窖。
八根粗大的盘龙柱上,挂着幽绿色的冷火。火光惨淡。
大御天坐在宽大的黑色王座上。
他那张死人一般的脸,在绿光下显得发青。
身上那件繁复的黑袍皱巴巴的。领口沾着几滴干涸的黑血。
报信的暗卫跪在台阶下。
脑袋死死贴着地砖。
“群英殿……废了。项昆仑没死,但经脉全断,成了废人。”
暗卫声音发抖。
大御天没说话。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抓起王座旁边的一盏琉璃灯盏。
灯盏是上古传下来的法器。流光溢彩。
他五指猛地收紧。
他用力一挥。
把灯盏狠狠砸在脚下的黑玉台阶上。
砰!
琉璃碎裂。脆响声在大殿里来回回荡。
五颜六色的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几滴灯油洒在台阶上。燃起一小团绿火。很快又熄灭。
大御天站起身。
他没有看底下发抖的暗卫。
直接走下王座。
他光着脚。没穿黑绸靴。
苍白的脚掌直接踩在满地的琉璃碎片上。
锋利的碎渣扎进脚底板。割破皮肉。
鲜血瞬间涌出来。
在黑玉台阶上留下一串刺目的红脚印。
他像感觉不到疼。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空洞得可怕。
大御天转身。
拖着流血的脚步。走向大殿后方那个被封印了数百年的禁忌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