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头倒转。
数千杆惨绿色的长矛,在残月的微光下划出一道道密集的半圆形弧线。
冷光汇聚成一片钢铁丛林。
长矛的锋刃,没有对准包围圈里的李烨。
而是齐刷刷地往上抬高。
直指断崖石峰的最高处。
反光的刃口,刺痛了项昆仑的眼睛。
一阵干涩的酸痛感袭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臂。用黑铁护臂挡在眼前。
眼皮本能地跳动了两下。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底下的军阵依旧如铁壁一般。
只不过,这堵铁壁的矛头,对准了曾经的主帅。
没有喊叫。没有嘈杂。
这几千人的精锐部队,在调转枪头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骨头发冷。
项昆仑身边的几个亲信将领完全慌了神。
他们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指着自己的枪尖。
双腿开始打摆子。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偏将,呼吸急促。
他伸手去拔腰间的宽刃剑。
手抖得太厉害。剑柄卡在生锈的剑鞘口,拔了两次都没拔出来。
他急得满头大汗。手心里的冷汗滑腻腻的。
用力一拽。
当啷。剑拔出来了。剑鞘掉在坚硬的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造反!你们这帮兵痞!”
偏将握着剑,扯着嗓子冲着山下大骂。
声音劈了叉。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唾沫星子喷在夜风里。转眼就被吹干。
山下的军阵没人搭理他。
士兵们端着长枪。眼神冷漠地看着山顶。像是在看一群将死的猎物。
局势瞬间逆转。
上一秒,大军压境,困兽犹斗的是李烨。
下一秒,枪口掉转,成了瓮中之鳖的,是项昆仑。
偏将还在破口大骂。
一阵尖锐的蜂鸣声,突然打断了他的骂声。
嗡。嗡。嗡。
声音沉闷,穿透力极强。
是从项昆仑的后腰处传出来的。
项昆仑僵硬地低下头。
腰带上挂着的四块传音玉简,正在疯狂震动。
玉简表面亮起刺目的红光。一闪一闪。把腰间的黑铁甲片映得通红。
这是群英殿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通道。只有生死存亡的关头才会动用。
项昆仑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伸出戴着铁手套的右手。一把扯下第一块玉简。
五指用力。
咔吧。玉简被捏得粉碎。
碎玉的粉末在半空中飘散。
里面传出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
“殿主!西山大营的粮草被点天灯了!”
“守库的兄弟全被下了蒙汗药。火借风势,救不灭了!”
声音的背景里,夹杂着木材疯狂燃烧的爆裂声,还有人被烧伤的惨叫。
项昆仑胸腔猛地一沉。
肺里吸进去的冷气,像是一把冰刀。
他没等声音消失,一把扯下第二块玉简。再次捏碎。
“大本营……情报中枢瘫痪。”
“暗影卫的命牌,碎了一大半。有人切断了……”
汇报的人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
咕噜噜。鲜血堵住气管的倒气声,在玉简的余音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项昆仑的铁手套开始剧烈发抖。
指节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死死盯着腰间剩下的两块玉简。
红光像催命的符咒一样闪烁。
他一把将剩下的两块同时扯下。一把捏碎。
“红衣刺客!全是红衣刺客!”
“东岭、南坡的八个分部,全完了!”
“分部镇魂将的脑袋,被挂在旗杆上!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全是群英殿大本营发来的急报。字字带血。
化作几堆白色的粉末,顺着项昆仑的指缝往下漏。
夜风一吹。散落在他脚边的红褐色砂岩上。
后方粮草被烧。情报网瘫痪。各地分部正在遭受不明身份刺客的暗杀。
项昆仑的后院彻底起火了。
而且是滔天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断崖石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风刮过岩石缝隙的尖啸声。
项昆仑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他缓缓抬起头。
视线越过长枪如林的方阵。看向深渊底部的李烨。
王玄策那个瘦弱的书生,还在慢条斯理地摇着灰白羽扇。
李烨双手插在裤兜里。军靴踩着一块碎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们没有带千军万马。
也没有和项羽硬拼到底。
他们只是抛出了几箱石头,派出了几队刺客。
就在他项昆仑眼皮子底下,把群英殿的根基刨了个底朝天。
项昆仑意识到了一件要命的事情。
他不仅在武力上败了。
在战略谋划上更是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他布置的绝杀之局,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个随手就能拆散的破木头架子。
这种智商和格局上的单方面碾压。
比李元霸那一拳,还要让他感到彻骨的屈辱。
羞辱。绝望。
最后化作一股烧穿理智的怒火。
这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烧干了他最后的一丝清明。
恼羞成怒的他,彻底丧失了理智。
项昆仑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用力极狠。
牙齿直接咬穿了皮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爆开。
黑红色的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厚重的护心镜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双眼布满密集的红血丝。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决定做困兽之斗。
“殿主!撤吧!”
那个带疤的偏将扑了过来。
他双手死死抱住项昆仑的右胳膊。声音里全是无法掩饰的恐慌。
“大军倒戈,老巢被端。再不走,我们全得死在这鬼哭岭啊!”
偏将急得眼泪都下来了。鼻涕流在嘴唇上,他胡乱在肩膀上蹭了一把。
周围的几个亲信也跟着跪倒在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主三思!”
撤?
项昆仑看着脚下跪成一排的手下。
往哪撤。
老巢没了。军队反了。
他堂堂西楚霸王的宿主,今天要夹着尾巴从这里逃走。
明天,整个冥界都会踩着他的脊梁骨笑话。
他宁可死。
“滚开。”
项昆仑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
偏将死死拽着不松手。“殿主……”
项昆仑一把推开阻拦的将领。
左臂猛地一挥。黑铁护臂重重砸在偏将的胸甲上。
砰。
偏将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掀飞出去。
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砸在十步外的岩石上,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剩下的将领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
没人再敢上前一步。
项昆仑双手死死握住天龙破城戟。
粗糙的戟杆在掌心摩擦。
他身上的霸王之气,在极度的愤怒下,发生了异变。
原本无形的黑色煞气。
燃烧成了实质的黑焰。
火焰包裹着他的全身。高温把周围的碎石块烤得啪啪炸裂。
他往前迈出一大步。
战靴踩碎了悬崖边缘的红土。
提着天龙破城戟。
他孤身一人,像一头发疯的恶狼。
拖着长长的黑色火尾。从数十丈高的石峰上纵身一跃。
直直冲向深渊底部的李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