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策。”
李烨的声音在深渊盆地里荡开。
“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兵法。”
话音刚落。
李烨身后的那片空气,像是一汪被人扔了石子的死水。
突然扭曲起来。
透明的波纹一圈圈往外泛。
一只穿着黑色千层底布鞋的脚,从波纹里迈了出来。
鞋底踩在干硬的红岩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连地上的石粉都没带起一丝。
一个人从扭曲的虚空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大唐文官长袍。
袍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料子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用暗银色的丝线绣着低调的云纹。
头戴软脚幞头。身形修长,偏瘦。透着一股子常年伏案的书卷气。
他右手握着一把羽扇。
羽毛是灰白色的。边缘有些参差不齐。
大唐顶级谋士。王玄策。
他走得很慢。
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脚步丈量着地上的碎石,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这深渊盆地里冲天的血腥味、刺鼻的土腥味。
随着他的出现,被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给冲散了。
墨香很淡。却硬生生在这杀气腾腾的战场上,挤出了一方干净的天地。
三十步。
群英殿的大军已经压到了眼前。
黑压压的铁甲像是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朝着中心挤压。
重甲步兵的铁靴砸在地上。轰隆。轰隆。
震得地面的小石子不停地往上蹦。
李元霸蹲在李烨旁边。
他急得直抓头皮。指甲在光秃秃的脑门上挠出几道血红色的长印子。
他不怕死。但他烦这种磨叽的场面。
“主公!”
李元霸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声。鼻翼剧烈抽动。
“这小白脸出来干啥!”
他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珠子,盯着王玄策那单薄的身板。
“他这细皮嫩肉的。不够人家一长枪捅的!让俺上去把他们全撕了得了!”
他一边说,一边捏紧了干瘦的拳头。
骨节发出放鞭炮一样的连串脆响。腿部肌肉绷紧,就准备往人堆里扎。
李烨没回头。
伸出左手,按在李元霸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手心往下轻轻一压。
“看着。”李烨吐出两个字。
李元霸憋了一肚子火。只能硬生生停住脚步。把脚下的一块红岩踩得粉碎。
断崖石峰顶端。
项昆仑站在最高处。
他黑色的铁手套死死攥着天龙破城戟的戟杆。
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
他看到了那个摇着羽扇走出来的酸腐书生。
脸上的狂笑卡住了。随后变成了一抹更加残忍的狞笑。
“大唐没人了?”
项昆仑往前跨出一步。战靴踩在悬崖边缘。碎石顺着崖壁往下掉。
他的声音夹杂着霸王煞气,像滚雷一样砸进盆地。
“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出来挡枪?”
他以为李烨底牌耗尽了。
八十万大军没带。绝世猛将没带。
现在面对几千精锐的绞杀,居然弄个文官出来送死。
这简直是冥界最大的笑话。
“给我碾碎他们!”
项昆仑扯着嗓子大吼。脖子上的青筋像粗壮的树根一样凸起。
“一个不留!”
杀!
数千名群英殿精锐齐声呐喊。
声浪掀翻了半空中的灰烬。
惨绿色的长枪平端。如林般的枪尖,在残淡的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冷光。
距离李烨,只剩下二十步。
远处的沙丘上。
独眼汉子趴在冷透的沙窝子里。
他双手抱着脑袋,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往这边看。
“疯了。大唐武神躯真是疯了。”
他牙齿打着颤,把嘴唇咬出血来。
“几千人的军阵,靠个拿扇子的书生去挡?这小子今天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旁边的瘦皮猴紧紧抓着破棉袄的领口。
冷风灌进脖子里。他冻得直吸清鼻涕。
“文官能抗几下枪子儿。项昆仑这招伏兵太狠了。这就是死局。”
王玄策走到了李烨身侧半步的位置。
停下脚步。
他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的羽扇在胸前轻轻摇了两下。
扇出一股微风。吹动了下巴上的一小撮山羊胡。
他抬起头。
深邃的眼睛看着石峰高处的项昆仑。
那目光里没有面对千军万马的恐惧。
只有一种算计筹码时的冰冷和精准。
“项殿主。”
王玄策开口了。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穿透了震天的喊杀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项昆仑的耳朵里。
“打仗。”
王玄策摇着扇子,语气像是在学堂里教书。
“打的是钱粮。打的是人心。”
“光靠一身蛮力,那是匹夫之勇。”
项昆仑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着那个单薄的书生,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但狂妄瞬间压倒了这丝不安。
“放屁!”
项昆仑怒吼,长戟重重顿在青石上。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们这些玩嘴皮子的,全都得死!”
十五步。
长枪兵的靴子踏碎了地上的焦炭。
前排的铁盾已经能看清上面的凹坑。
王玄策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个不可救药的蠢货。
“项殿主闭关太久了。”
王玄策用羽扇指了指周围如狼似虎的群英殿精锐。
“你不知道外面的世道变了。”
“这三千精锐。”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外围统兵的将领。一共八个校尉。两个偏将。”
王玄策看着项昆仑的眼睛。
“他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在冥界荒野上卖命流血。”
“一个月。才拿几块下品灵石的军饷?”
项昆仑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针狠狠扎了一下。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窜。
王玄策笑了。
笑容里透着商人的市侩,还有谋士的毒辣。
这笑容放在那张清瘦文雅的脸上,显得分外违和。
“前天夜里。”
王玄策羽扇轻摇。
“我家主公的财神爷。沈长安。”
“带了整整五十箱中品灵石。”
“不良人的统领。红拂女。”
“提着八十八颗群英殿死硬派将领的脑袋。”
他顿了顿。
把羽扇收拢。轻轻敲在自己的左手手心。
啪。
“钱和刀。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他们的床头。”
风在这一刻停了。
深渊盆地里只剩下沉重的铁靴踏地声。
十步。
惨绿色的枪尖已经逼近了李烨的鼻尖。只要再往前几步,就能把他们捅穿。
王玄策没看那些枪尖。
他盯着高处脸色惨白的项昆仑。
“买下这些人的忠诚。”
“其实一箱灵石就够了。”
王玄策眼底闪过一抹残酷的嘲弄。
“沈长安大方。”
“给了他们每人五箱。”
全场死寂。
连山头上的风化岩都停止了风沙的剥落。
所有藏在暗处的探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买通了?
群英殿最精锐的嫡系部队。那些跟着项昆仑出生入死的骄兵悍将。
被大唐用钱和暗杀,硬生生在项昆仑的眼皮子底下买断了?
项昆仑脸色铁青。
青得发黑。
他抓着天龙破城戟的手背上,青筋像小蛇一样乱窜。
手指骨节发出一阵阵酸涩的爆响。
他不信。
这绝对不可能。
这三千精锐,是他项昆仑掏心掏肺带出来的底子。
怎么可能因为几箱石头就倒戈。这是大唐在玩攻心计,想拖延时间。
“一派胡言!”
项昆仑嘶哑着嗓子咆哮。声音在悬崖间撞出凄厉的回音。
“满嘴谎话的酸儒!你的命到头了!”
他猛地举起右臂。
天龙破城戟直指苍穹。
“你们这群废物!还在等什么!”
“给我把他剁了!”
项昆仑下达了最后的突刺令。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书生被长枪捅成马蜂窝。
八步。
五步。
黑压压的军阵像一面坍塌的铁墙,朝着中心狠狠压了过去。
枪尖上的寒芒已经刺痛了李元霸的眼睛。
李烨依旧插着兜。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稳得像一座生了根的石雕。
王玄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把收拢的羽扇握在右手里。像握着一柄绝世的宝剑。
他当年在现世。
孤身一人,借着异国的兵马。不费吹灰之力灭了天竺一国。
靠的就是这张嘴。和这种把人心算计到骨头里的毒辣。
这就是他名震天下的特质。
一人,灭一国。
王玄策看着近在咫尺的无数刀枪剑戟。
深吸了一口冷气。
“是吗。”
他语气转冷。温度降到了冰点。
右手握着羽扇。
猛地往前一挥。
这动作干净利落。
就像是大将军在点将台上,挥动了指挥千军万马的主将大旗。
“转。”
王玄策只说了这一个字。
话音刚落。
那数千名像黑色潮水般冲杀过来的群英殿精锐。
突然在半路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轰!
几千双包裹着铁皮的战靴,同时砸在干硬的红岩上。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地面剧烈摇晃。
狂暴的冲锋阵型。硬生生在距离李烨三步远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瞬间刹车。
紧接着。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前排举着黑铁重盾的士兵。
整齐划一地向后转身。
厚重的铁盾重重砸在地上,盾面朝外。
后排密密麻麻的长枪手。
手臂一抖。
几千杆长枪齐刷刷地调转了枪头。
枪身摩擦空气,发出一片刺耳的金属铮鸣声。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这支几分钟前还要把李烨剁成肉泥的大军。
在这一秒。完成了最彻底的背叛。
几千把锋利的惨绿色长矛。
在残月下泛着冰冷的死光。
全部。
死死地对准了站在高处的项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