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昆仑的右手重重挥下。
带着暗红色的血珠。砸碎了鬼哭岭最后一丝死寂。
山头后方。那片毫无生机的红色风化岩背后。
突然炸开凄厉的牛角号声。
呜——
声音连成一片。沉闷。压抑。
撕扯着满天飞扬的灰白石粉。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撞出层层回音。
红色的砂岩山脊上。
无数面黑色的大旗猛地竖了起来。
旗杆粗壮。旗面上绣着群英殿的图腾。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从石头缝隙、断崖背后涌出。
就像是黑色的蚁群,瞬间铺满了整个山头。
群英殿精锐。
这些人全都穿着统一的黑铁扎甲。甲片泛着冰冷的寒光。
头戴覆面盔。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手里握着长枪和重盾。
不是几百人。是整整几千人。
项昆仑真正的后手。
他早就算计好了一切。把群英殿最能打的底子,全埋伏在这片不毛之地。
单挑?
那只是为了把这狂徒骗出长安街的诱饵。
黑色的潮水顺着山坡往下滚。
铁靴踩在碎石上。
轰。轰。轰。
步伐整齐划一。踩得地面跟着一起抖。
扬起的红色尘土,把半边天都遮住了。土腥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们结成紧密的杀阵。
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从四面八方。像一个巨大的黑色铁桶。朝着深渊盆地中心的李烨包围过去。
包围圈越来越小。
项羽巨大的虚影站在盆地边缘。
他手里提着天龙破城戟。没有再动手。
胸前的铠甲凹陷着。还在往外渗着黑气。
他冷冷看着底下的两个人。等待着大军将他们碾成肉泥。
石峰顶端。
项昆仑大口喘着气。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汗水混着血,把黑铁手套染得通红。
他笑了。
笑声一开始很低。闷在胸腔里。
接着越来越大。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
笑得太猛。牵动了受内伤的肺管子。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吐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但他没停下笑。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扭曲在一起。
单挑输了?
那又怎样。
在这冥界,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写规矩。
死人,是不配留名字的。
他项昆仑是群英殿的主人。手握重兵。
凭什么要跟一个疯子去讲什么江湖规矩。
只要今天把大唐武神躯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长安街的城门上。
全冥界,依然得跪在他脚下。
“砍死他!”
项昆仑直起腰。指着盆地中央。
手指在半空中发抖。
“把他砍成肉酱!回去全军赏灵石百箱!”
重赏之下。群英殿大军的冲杀声更响了。
“杀!”
长枪平端。杀气化作实质的黑雾,直逼李烨。
半山腰。
貂灵真人看着这漫山遍野的伏兵。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原本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殿主这招棋,走得狠。”
貂灵真人把残破的羽毛扇别在腰间。擦了擦手心的汗。
任你单体战力再强。只要不是神。
被这几千个结成杀阵的高阶寄灵人耗上。
一枪刺不死你,十枪、百枪呢。
累也得把你的灵力耗干。活活拖死。
远处的沙丘上。
独眼汉子探出头。
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队。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风灌进牙缝里,一阵酸疼。
“真不要脸啊。”他压低声音。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瘦皮猴趴在旁边。
双手死死攥着地上的沙土。
“要脸能活命吗?”
“这李烨也是个蠢的。真以为天下无敌了,敢一个人来趟群英殿的浑水。”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下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咯。”
所有人都在摇头。没人觉得那两个人能活下来。
深渊盆地中心。
黑色的军阵已经压到了五十步开外。
沉重的压迫感,把地上的石粉都逼得贴在地上。根本飞不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和汗臭味。
李元霸蹲在干涸的岩床上。
他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
干瘪的耳朵动了两下。
他站起身。
有些不耐烦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指甲用力抠挖。
抓下一小撮带血的头皮。随手弹飞。
“真烦人。”
他冲着逼近的铁盾墙吐了口唾沫。
他不怕这些人。
但他觉得烦。
打那个大个子,一拳砸过去能听个响。还能活动筋骨。
打这些铁壳王八。一拳砸死几十个,还得砸好几百拳。
太费事了。就像是在拍一窝永远拍不完的绿头苍蝇。
李元霸扭了扭脖子。颈椎骨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李烨。
“主公。”
李元霸捏了捏干瘦的拳头。骨节卡卡作响。
“俺去把他们全撕了?就是得费点功夫。”
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闷音。
两腿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扑进人堆里大开杀戒。
李烨站在那里。
双手依然插在白衬衫的裤兜里。
脚下的军靴踩着一块红色的碎石块。鞋底把石块碾进泥土里。
周围是铺天盖地的杀声。
是漫天的长枪和铁盾。
黑色的潮水马上就要把他淹没。
但他连半点惊慌都没有。
他抬起头。
看着站在高处、笑得弯下腰的项昆仑。
李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让人发毛。
他看着那个得意忘形的群英殿殿主。
轻轻摇了摇头。
眼里透出一股淡淡的怜悯。
就像是在看一个卖力表演、却马上要从钢丝上摔死的杂技小丑。
可怜。又滑稽。
项昆仑以为用兵力扳回了一局。
以为靠着人多,就能把大唐碾碎。
这想法太天真。天真得有些可笑。
他李烨这次赴会。
确实没带那八十万天策军。
也没带薛仁贵和李白。
只带了李元霸一个保镖。
但他出门。是带了脑子的。
大唐立国,打下半壁江山。
靠的从来不仅仅是蛮将的冲阵。
还有算无遗策的谋局。
包围圈缩到了三十步。
前排的重盾兵齐刷刷蹲下。黑铁大盾死死扎进土里。
后排的长枪手端平枪杆。
锋利的惨绿色枪尖。对准了李烨的心脏和咽喉。
沉重的呼吸声在军阵里起伏。
下一秒。他们就要发起最后的冲锋。把中间的两个人捅成马蜂窝。
李烨动了。
他把右手,从白衬衫的口袋里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很随意。
手指在半空中举起。
大拇指和中指搭在一起。指肚相互摩擦了一下。
轻轻一搓。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声。
声音不大。没有带起什么恐怖的气浪。
但在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声音里,带着一股诡异的灵力波动。
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这一瞬间。
崩断了。
李烨放下手。
夜风吹起他的白衬衫下摆。布料拍打着裤腿。
他看着四周像黑潮一样扑过来的大军。
嘴唇往上挑。
扯开一个讥讽的冷笑。
“你以为这是在你的地盘?”
李烨的声音在盆地里荡开。
不疾不徐。带着看破一切的散漫。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的虚空说了一句。
“玄策。”
李烨双手重新插回兜里。
下巴微扬。
“给他们看看。”
“什么叫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