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在紫檀木桌面上弹了两下。
发出两声微弱的闷响。
最后翻滚着掉在地砖上，砸成一小堆白色的粉末。
大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一声轻响，再次紧绷起来。
空气像凝固的冰块。堵在人的胸口。
偏厅漏壶里的水滴砸在铜盘上。当。当。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李烨靠着椅背。
他拿起旁边果盘里的一张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右手。
擦掉指尖残留的冰水。
帕子被他随手扔回桌上。
“结盟可以。”
李烨开口了。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但规矩，得按我的来。”
刘羽禅抬起头。
手里的翠绿竹笛握紧。指节泛白。
“李兄请讲。”他声音有些发涩。
“第一。”李烨竖起一根食指。
“蜀汉作为大唐的附属。”
“第二，情报网无条件对长安街开放。大唐要的消息，蜀汉必须给。”
李烨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三。蜀汉领地内所有的灵石矿脉、天材地宝。”
“每月上缴三成。由大唐商会统筹调配。”
三个条件砸下来。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哪里是结盟。
这分明是让蜀汉称臣。让名震冥界的三大势力之一，给长安街当狗。
交出情报，等于被卸了眼睛。
上缴资源，等于被抽了血。
附属两个字，更是把蜀汉的脸皮踩进了泥里。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吼从刘羽禅身后炸开。
张飞忍不住了。
黑脸憋成了紫红色。脖子上的青筋像粗壮的树根一样凸起。
他双手死死握住丈八蛇矛。
手腕猛地发力。矛杆被压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战靴重重踏碎地砖。
张飞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俺今天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在你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杀气再次在大厅里翻滚。
“三弟！”
关羽大喝一声。
他丢下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刀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关羽跨前一步。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抱住张飞的腰。
两人撞在一起。
地砖大面积塌陷。碎石乱飞。
张飞力气太大。关羽的双脚在冰面上往后滑。
鹦鹉绿的战袍被肌肉撑得快要裂开。布料发出撕裂的轻响。
“放开俺！二哥你别拦着！”
张飞拼命挣扎。胳膊肘撞在关羽的胸甲上。
关羽闷哼一声。红脸涨得发紫。
他咬紧牙关，死死扣住张飞的腰带。
“主公没发话！你退下！”关羽厉声呵斥。额头上青筋直跳。
赵云、马超和黄忠也围了上来。
三个人合力，才把暴怒的张飞死死按住。
丈八蛇矛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李烨坐在主座上。
他看着底下这出闹剧。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没叫人。
如果蜀汉这几个将领真要动手，刚才就不会被压制。
这只是一种无能狂怒的宣泄。
刘羽禅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回头去看挣扎的张飞。
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冻僵的冰雕。
他手里的翠绿竹笛，被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咔吧。
声音很轻，但在他自己耳朵里，却像打雷一样响亮。
附属。
他刘羽禅在冰原上隐忍多年。招揽五虎将，建立蜀汉基业。
他也有吞并天下的野心。
他原本的计划，是看着大唐和灵域、群英殿狗咬狗。
他好在背后下棋。
但现在。棋盘被李烨一脚踹翻了。
对方根本不给他下棋的机会。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要么当狗。要么死。
刘羽禅感觉胃里一阵抽痛。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冥界大乱在即。四神树没了，大御天很快就会发疯。
灵域的执法军会像蝗虫一样扫荡整个冥界。
蜀汉虽然强，但挡不住灵域倾巢而出的报复。
他需要一棵大树。
一棵能扛住灵域怒火的参天大树。
而眼前这个男人，刚刚秒杀了三万阴兵，拔了四神树。
他是冥界现在唯一能跟大御天正面硬刚的怪物。
实力深不见底。
手底下的那些武将，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让五虎将喝一壶。
刘羽禅权衡着利弊。
尊严和生存，在脑子里疯狂交战。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
冷风灌进肺里，把翻腾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
大厅里只剩下张飞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红灯笼里木炭燃烧的劈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长安躲在柱子后面。胖手在账本上飞快地比划。
他心里算着蜀汉三成资源的利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买卖要是成了，大唐商会直接就能垄断冥界西边大半的兵器和草药。
他紧张地盯着刘羽禅。生怕这小白脸一咬牙掀桌子。
夏玲靠着屏风。
她感觉腿都站麻了。右脚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她看着刘羽禅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知道这个决定有多难。
刘羽禅睁开了眼睛。
他松开手里的竹笛。把它轻轻放在茶几上。
站起身。
他走到大厅中央。
推开挡在前面的关羽和赵云。
直面主座上的李烨。
“李兄。”
刘羽禅的声音有些发哑。透着一股认命的疲惫。
他苦笑了一下。
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条件。蜀汉接了。”
他咬着后槽牙。把这句话硬生生吐了出来。
字字带血。
身后的张飞听到这话，直接愣住了。
黑脸上的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
“主公！俺们宁可站着死，也不能给别人当狗啊！”
他大吼一声，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刘羽禅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
“闭嘴。这是命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张飞咬破了嘴唇。黑血流下下巴。他死死捏着拳头，不再说话。
李烨看着服软的刘羽禅。
他站起身。
皮鞋踩在玉阶上。嗒。嗒。
一步步走下来。
“你是个聪明人。”
李烨走到刘羽禅面前。距离不到两步。
“聪明人，命长。”
他伸出右手。
食指指尖逼出一滴暗红色的精血。
精血在半空中悬浮。散发着强大的帝王威压。
“签了。”
李烨语气平淡。
刘羽禅咬破左手食指。
挤出一滴泛着冰蓝色光芒的鲜血。
他把血珠弹向半空。
两滴血在半空中相遇。
暗红与冰蓝交织。
瞬间化作一张散发着金光的虚幻羊皮卷。
灵魂契约。
一旦签订，违背者将遭到天地法则的灵魂反噬。魂飞魄散。
羊皮卷上，繁复的符文飞速流转。
李烨和刘羽禅同时伸出手。按在羊皮卷上。
嗤啦。
契约燃烧起来。
化作两道流光，分别钻进两人的眉心。
刘羽禅觉得灵魂深处多了一道枷锁。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压制感。
他低下头。把眼底的不甘和屈辱死死藏起来。
“主公。”
他换了称呼。声音低沉。
“带你的人回去。”
李烨把手插回裤兜里。
“等大唐商会的人去交接资源。别玩花样。”
刘羽禅躬身行礼。
“遵命。”
他转过身。白色狐裘大氅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
带着五个垂头丧气的五虎将。
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太极宫大门。
背影萧瑟。像是一群斗败了的公鸡。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长安从柱子后面蹦了出来。
胖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主公威武！兵不血刃，拿下蜀汉！”
他挥舞着账本，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
“有了蜀汉的三成资源，咱们长安街的城墙能再加高两丈！”
李烨没理会胖子的马屁。
他走到殿门边。
看着外面的黑夜。
大殿高高的横梁上。
一处终年不见光的死角里。
黑暗似乎蠕动了一下。
那是一张剪成纸人形状的黑色符纸。
贴在横梁的背阴面。和周围的木纹完美地融为一体。
纸人的眼睛位置，闪过一抹微弱的红光。
它将大厅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微风顺着大门吹进屋顶。
纸人无声无息地从木梁上剥落。
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
咔咔两声轻响。纸张折叠。
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乌鸦。
乌鸦拍打着翅膀。没有发出任何扑腾的声音。
顺着屋檐的通风口，钻了出去。
融入了长安街外浓重的夜色里。
画面一转。
冥界极西之地。
群英殿最深处。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天然溶洞。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温度高得能把人的头发烤焦。
溶洞底部。
是一片翻滚的暗红色岩浆湖。
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巨大的气泡炸裂，喷射出几米高的火柱。
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扑向四周的岩壁。
溶洞的尽头。
有一座用黑曜石凿出来的巨大平台。
平台连接着一条宽阔的石桥。
石桥的尽头，是两扇重达万斤的断龙石大门。
大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百兽图腾。
死死封住了里面的闭关室。
暗中潜伏的群英殿探子，也就是那只黑色的纸乌鸦。
正停在断龙石大门外的一根青铜柱子上。
它把在长安街看到的情报，化作一道红光，打入门缝里。
溶洞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岩浆翻滚的声音。
突然。
闭关室内，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像是一头远古凶兽在睡梦中被打扰。发出了不满的咆哮。
这声音不大。
但溶洞底部的岩浆湖，像是受到了某种恐怖力量的牵引。
瞬间沸腾起来。
十几道粗大的岩浆火柱冲天而起。狠狠砸在岩壁上。
碎石剥落。掉进火海里。
断龙石大门后方。
一股狂暴绝伦的霸王之气，犹如实质般喷涌而出。
这股气息太厚重了。
带着尸山血海的杀戮感。带着乌江畔宁死不屈的冲天怨气。
连空气都被这股气势压得发出了爆鸣。
轰！
没有任何预兆。
两扇重达万斤的断龙石大门。
突然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里面硬生生轰中。
坚硬无比的黑石。
在霸王之气面前，就像是劣质的饼干。
咔嚓。
一条条粗大的裂纹顺着大门中心疯狂蔓延。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溶洞内炸开。
万斤重的大门。
被这股狂暴绝伦的气息，从里面硬生生轰成了漫天碎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