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羽禅身上的白色狐裘大氅,无风自动。
柔软的白毛根根倒竖。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皮。温度跌破了冰点。
青砖地面上,细密的白霜顺着地缝疯狂攀爬。发出沙沙的结冰声。
墙壁上的红漆承受不住这种极寒,大片大片地剥落。砸在地上,脆得像冰糖渣。
太极宫内殿的顶梁柱上,水汽凝结。
咔咔的冻裂声不绝于耳。一根半尺长的冰棱子结在飞檐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刘羽禅不打算留手了。
他把手里的翠绿竹笛插回腰带。
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十指微微张开。
他身后的虚空,开始剧烈扭曲。
像是一面被人狠狠砸了一锤的镜子。玻璃渣一样的空间碎片往外崩飞。
两个黑漆漆的空间裂缝,接连撕开。
沉重的脚步声从裂缝里传出。
咚。咚。
左边的裂缝里,跨出一只银色的战靴。
一个高挑挺拔的武将走了出来。
狮盔兽带。面如冠玉。
身上披着一套亮银色的西川红锦百花袍。手里提着一把沉甸甸的虎头湛金枪。
枪尖上挑着一团刺骨的风雪。
锦马超。
右边的裂缝里,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老将。
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金锁连环甲。
宽阔的后背上,背着一把巨大的铁胎宝弓。右手倒提着一把赤血大刀。
老将黄忠。
两人一踏出虚空。
大厅里原本就肆虐的寒气,瞬间暴涨了一倍。
冰霜直接覆盖了残破的茶几和倒塌的椅子。
前方。
正在和程咬金互砍的张飞,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双手握紧丈八蛇矛,借着程咬金劈下来的一斧子,矛杆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猛地借力反弹。
张飞黑塔般的身躯往后倒飞出去。稳稳落在刘羽禅身侧。
赵云亮银枪一抖,挽出三个虚假的枪花。
逼退了像疯狗一样贴上来的裴旻。他脚尖点地,身子轻盈地向后滑退。
拉开了距离。
关羽抚着长须。
青龙偃月刀在地上拉出一条火星沟壑。
他冷哼一声。没再和尉迟恭角力。拖着大刀退回本阵。
五道高大巍峨的身影。
在刘羽禅身前一字排开。
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
蜀汉五虎将。齐聚。
这五个名字,在冥界就是绝对的武力象征。是撑起蜀汉三分天下的脊梁骨。
现在。这五根脊梁骨站在一起。
五股顶级的武将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煞气在半空中撞击,交融。
直接化作了一场实质性的冰雪风暴。
大厅中央平地刮起一阵狂暴的阴风旋涡。
风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刺骨的寒意。刮得人睁不开眼。
夏玲躲在屏风边缘的角落里。
风暴刮过来。
她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结冰的青石板上。
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在割。
胸腔被这股铺天盖地的杀气死死压住。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干。她张大嘴巴,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苏月瘫坐在她旁边。
她抓着夏玲的衣袖,身子抖得像筛糠。
她那点可怜的修为,在这五虎将的威压面前,连张纸都不如。
两人的脸憋得通红。汗水刚冒出额头,就结成了白色的冰粒子。
红漆柱子后方。
沈长安整个人趴成了一滩烂泥。
胖手死死捂住耳朵。西装裤裆湿了一大片,尿液刚流出来就冻成了黄色的冰渣。
他把脸埋在泥水和碎冰里。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求这帮杀神别注意到他。
大厅的屋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几根房梁在风暴的拉扯下,咔咔断裂。瓦片雨点一样往下砸。
面对这足以掀翻冥界的顶级武力威慑。
李烨坐在紫檀木的主座上。
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那双黑色的军靴,稳稳踩在木制脚踏上。
背脊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
白衬衫被风暴吹得猎猎作响。领口翻折起来。
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经冷透的茶水。
茶水被刘羽禅之前的寒气波及。冻成了一块死冰。
白瓷杯的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李烨伸出右手。
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端起了那个像冰疙瘩一样的茶杯。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
李烨低下头。看了看杯子里冻成一团的褐色茶叶梗。
这茶泡得太久,颜色都发黑了。
大拇指和食指搭在冰冷的杯壁上。
李烨的手腕微微用力。
五指往里一收。
咔吧。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在呼啸的风暴声中,显得十分单薄。
冰块连同外面的白瓷杯。
直接被他单手捏得粉碎。
白色的瓷片混合着褐色的碎冰渣,从他指缝里漏出来。
扑簌簌掉在脚下的踏板上。砸出细碎的轻响。
李烨拍了拍指尖上沾着的冰屑。
他抬起头。
深邃的眼睛看着下方排成一堵铁墙的蜀汉五虎将。
看着站在五虎将身后、脸色冰冷的刘羽禅。
李烨没说话。
他只是朝着大厅左右两侧。
随意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
就像是茶馆里听戏的客人,随手打了个赏钱的招呼。
但这一个点头。
就像是拔掉了火药桶上的引信。
点燃了藏在太极宫阴影里的所有炸药。
李白站在大厅左侧的断柱旁。
他把手里的黄皮酒葫芦往腰带上一挂。木塞撞出嗒的一声轻响。
青色长剑没有出鞘。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踩碎了一块冰渣。一股凌厉到极点的剑意,冲天而起。
秦琼站在右侧。
他像一堵黑色的生铁城墙。
手里的熟铜双锏在身前交叉。
沉重的铠甲碰撞出低沉的闷响。他大步跨出。
每走一步,地上的冰层就大面积龟裂。
程咬金光着膀子。
胸前那一撮黑毛上挂着白霜。
他把门板大的宣花巨斧扛在肉厚的肩膀上。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晃着膀子往前顶了一步。
混世魔王的煞气,带着草莽的粗暴,狠狠撞向对面的冰雪风暴。
李元霸从李烨身后的阴影里窜出来。
他双手空空。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猩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对面的张飞和马超。
喉咙里发出野兽进食前的呼噜声。他没用兵器,那一身血煞之气却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浓烈刺鼻。
薛仁贵站在最外侧。
他单手提着方天画戟。银白色的明光鱼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战靴踏地。
大唐军神的铁血兵威,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死死镇住了大厅的阵脚。
五个人。
大唐最顶尖的五把刀。
同时往前踏出了一步。
没有花里胡哨的法术。
也没有震天动地的吼叫。
大唐群雄的煞气,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轰然爆发。
剑仙的锋锐。
门神的厚重。
魔王的狂野。
凶兽的暴戾。
军神的铁血。
五股截然不同、却同样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
在李烨身前拧成了一股暗金色的洪流。
这股洪流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
迎着五虎将卷起的冰雪风暴。
狠狠撞了上去。
轰!
两股冥界最顶级的力量相撞。
大厅中央的空气直接被打成了真空。发出一声沉闷的空腔爆鸣。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被强行剥夺。
僵持。
不存在僵持。
大唐的煞气洪流,只用了一秒钟。
就撕开了五虎将的威压防线。
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捅穿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五虎将凝聚出的冰雪风暴。
在这股暗金色的洪流面前,瞬间分崩离析。
漫天的冰渣子被气浪卷起,倒着吹了回去。
狂风倒卷。
张飞的蛇矛被风压吹得往后一偏。
关羽的胡须糊在脸上。
站在五虎将身后的刘羽禅。
被这股反推回来的恐怖气浪,重重撞在胸口上。
他闷哼了一声。
白色的狐裘大氅被风吹得死死贴在后背上。领口的白毛凌乱不堪。
他连人带椅子,在光滑的冰面上往后滑出了半尺。
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刘羽禅死死抓着椅子的木扶手。
指甲嵌进木头里。木屑扎进指腹。
他抬起头。
越过五虎将高大的肩膀。
看向主座上的李烨。
李烨依然坐在那里。
姿势都没变过。
而在李烨身前。那一排大唐的武将站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李白、秦琼、程咬金、李元霸、薛仁贵。
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毁城灭寨的绝世怪物。
现在。这五个怪物同时现身。只是为了挡住他五虎将的试探。
刘羽禅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他那双总是温和地眯成月牙形状的眼睛。
在这一刻。
猛地睁到了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