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岭。
这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暗红色戈壁。
黑土在这里断了层。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风化严重的红色砂岩。
冷风顺着千疮百孔的岩石缝隙里穿过去。风被切割,拉出长长的尖啸。
声音像是有几万只野鬼在戈壁滩上掐着脖子惨嚎。听得人耳朵根发酸,骨头缝里直冒凉气。
地上的沙土是褐红色的。
抓一把放在鼻尖,能闻到一股经久不散的铁锈味。
像是用陈年老血浸泡过。干透了,踩一脚就往上翻着死人的腥气。
几棵枯死的胡杨树倒在沙坑里。树干干瘪,树皮剥落。像是一具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扭曲着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距离那封滴血战书上约定的午时。
还有半个时辰。
戈壁边缘的连绵山头上。早就挤满了人。
灵域的探子。魏蜀吴三家的眼线。还有大批跑来看热闹的散人镇魂将。
漫山遍野。黑压压地蛰伏在巨大的岩石后头。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哪怕是隔着几里地的距离,人群也只敢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群英殿的霉头。
一个背着双刀的独眼汉子,蹲在一块形似卧牛的风化岩后面。
他拿粗糙的手背蹭了蹭冻僵的鼻子。鼻尖通红。
左手解下腰间的羊皮水囊。牙齿咬住木塞,用力一拔。
啵。
他仰起头,猛灌了一口劣质烧酒。
烈酒辣嗓子。顺着食道烧进胃里。
他咽下去,哈出一口带着酒味的白气。
“还有半个时辰。”独眼汉子把水囊递给旁边的同伴。
他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酒渍。
“这长安街的李烨,真敢单刀赴会?”
同伴是个瘦皮猴。颧骨高高凸起。
他没接水囊。双手死死插在破棉袄的袖筒里。两排牙齿直打架。
得得得。
“他今天带八十万大军来,那是打仗。带一个人来,那就是送死。”
瘦猴吸了吸鼻涕。用力咽了一口干沫。
“下战书的可是项昆仑。”
瘦猴压低声音,两只眼珠子警惕地左右乱瞟。
“那小子刚建城,狂过头了。以为踩了灵域的几只软脚虾,就能横着走。”
他往红土上啐了一口唾沫。
“今天这鬼哭岭,就是他的坟圈子。”
这是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思。
没人看好李烨。
李烨的确强悍。秒杀三万阴兵的战绩就摆在那。
但他太托大了。
群英殿的老大,项昆仑。冥界公认的最强人武灵宿主。
几千年来,霸王项羽这块铁招牌,是拿无数绝顶高手的脑袋和鲜血堆出来的。
那是硬生生杀出来的无敌战绩。从来没被人破过。
李烨放着剑仙李白不用。放着大唐军神薛仁贵不用。
偏偏带个干瘪瘦小、看着随时会咽气的病鬼,跑来硬刚项羽。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简直就是自断双臂。跑来送人头。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刚掀翻了灵域大军的狂徒。
但更多的,是等看一场单方面碾压的笑话。
他们要亲眼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新王,被霸王的长戟钉死在红土上。
风更大了。
卷起漫天暗红色的沙尘。沙粒打在风化岩上,劈啪作响。
鬼哭岭正中央。
有一座孤零零的断崖石峰。
像一把缺了口的宽背大刀。直直倒插在戈壁滩上。高达数十丈。
项昆仑就站在石峰的最高处。
他没带兵器。天龙破城戟没在身边。腰带上甚至连一把佩剑都没挂。
双手抱在胸前。
双脚微分。牢牢钉在石峰顶端的青石上。
他闭着眼睛。
一身厚重的黑色铁甲。在阴沉的云层下泛着死寂的冷芒。
甲片边缘的磨损痕迹,透着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味。
他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座生了根的黑铁大山。
连胸膛的呼吸起伏都微乎其微。
黑色的霸王煞气。
没有刻意收敛。顺着铠甲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外溢。
这煞气太粘稠了。
没有狂风呼啸。也没有飞沙走石的光影特效。
就是一股纯粹的、凝如实质的压迫感。
像是一床浸透了冰水的厚棉被。死死捂在方圆十里的场地上。
压得人喘不过气。
项昆仑脚下的青色碎石。
嗒。嗒。嗒。
开始在石板上自己跳动。
不是风吹的。是被他体内溢出的杀气震出来的共鸣。
石子在岩石表面不断摩擦。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最后受不住这股高频震动,啪的一声裂成粉末。
貂灵真人站在山腰的背风处。
他手里捏着那把羽毛扇。扇骨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没摇扇子。
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冷汗。
汗珠顺着鼻梁骨往下淌。流进嘴巴里。咸的。
他跟了项昆仑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殿主把杀气放得这么沉。
平时的项昆仑,杀气是外放的,像刀子。
今天的项昆仑,杀气是内敛的,像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这股压迫感,已经凝成了实质。压得貂灵真人胸口发闷。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费劲。
这股威压顺着石峰往下蔓延。
周围几个站岗的群英殿精锐护卫。
双腿发软。膝盖直打摆子。
他们双手死死拄着手里的长枪,才勉强没跪下去。
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干了。只能张大嘴巴,像缺氧的鱼一样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围观的山头也彻底安静了。
没人再敢交头接耳。
刚才喝酒的独眼汉子,手腕一哆嗦。羊皮水囊掉在沙土里。
塞子松了。劣质烧酒咕嘟咕嘟流出来。渗进暗红色的泥土。
他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使不上。后背贴着岩石,冷汗直冒。
太压抑了。
天上的乌云积得越来越厚。遮住了惨淡的光线。
鬼哭岭暗得像个巨大的坟场。
连风声都停了。只剩下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死寂。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
半炷香。
约定的午时。马上就到。
可是通往长安街方向的荒野上。黄沙漫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不敢来了吧。”
人群里,不知道谁压着嗓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声音在死寂的戈壁滩上,显得特别刺耳。
瘦猴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换你你敢来?对面那可是项昆仑。”
他扯了扯发干的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干笑。
“这小子肯定是吓破了胆。现在指不定缩在太极宫里发抖呢。”
“单刀赴会?说得好听。”
旁边另一个光头大汉搓了搓手心里的汗水。接了话茬。
“真遇到硬茬子,还不是夹着尾巴做乌龟。”
几声压抑的干笑在人群里散开。
紧绷的情绪被这几句嘲笑冲淡了一点。
所有人都在心里下定了结论。这场万众瞩目的单挑,大唐武神躯认怂了。
项昆仑依然闭着眼。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跳动的碎石突然停了。
“时间到了。”
貂灵真人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声说了一句。
他摇了摇头。准备转身吩咐手下收队。
这场闹剧,结束了。
就在这时。
天边那层厚重如铅块的黑云。毫无预兆地往里猛地一凹。
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在云层上面硬生生砸了一记重拳。
轰!
一声震破耳膜的狂暴音爆。
突然在万丈高空撕裂开来。
这音爆声太尖锐。太粗暴。
直接划破了鬼哭岭的压抑死寂。
独眼汉子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耳朵。牙齿咬破了舌尖。满嘴血腥味。
山头上的眼线们齐刷刷抬起头。
天边的乌云被一分为二。
强行拉开一条长长的空白口子。云气向两侧疯狂翻卷。
空气被极致的速度强行排开。发出凄厉的尖啸声。
一团耀眼的火光。
从裂开的云层里穿出。
火光外围包裹着因为超高速摩擦而产生的高温气流。亮得刺眼。把半个鬼哭岭照得通红。
没有御剑飞行的潇洒。没有乘坐战舰的排场。
这就是一个人影。
带着长长的赤红色火尾。像是一颗脱轨的重磅陨石。
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
直直朝着鬼哭岭正中央的断崖石峰。
狠狠砸了下来。